江逐云教沈清吟的第一课,是在洛阳城西的夜市上。
“你看那个人,”他下巴朝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努了努,“他在说谎。”
沈清吟看了半天:“他怎么就说谎了?”
“他的眼睛。”江逐云说,“他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往左边瞟。左边那条巷子里有他的同伙,他在等人。正常卖东西的,眼睛会盯着客人的钱袋。”
沈清吟将信将疑地观察了一刻钟。果然,那小贩卖了五串糖葫芦之后,趁人不注意,闪身进了左边的巷子。她跟过去一看,巷子里几个人正在分赃——那糖葫芦摊子是个幌子,实际上是销赃窝点。
“服了。”沈清吟说。
江逐云得意地挑了挑眉:“第二课——看眼睛。人的嘴会骗人,但眼睛不会。说谎的人要么不敢看你,要么盯着你看得太用力。紧张的人会频繁眨眼,心虚的人会下意识地摸鼻子或者脖子。这些都是破绽。”
他教了她很多东西:怎么从一个人的站姿判断他会不会武功,怎么从马蹄印判断马队的人数,怎么从茶碗的摆放看出店家是不是黑店,怎么用一两银子套出别人值十两银子的情报。
沈清吟学得很快。她本来就不笨,只是太天真。现在天真的壳被现实敲碎了,里面的脑子开始真正运转起来。
一个月后,江逐云带她去了一趟伏牛山,把之前那伙卖私盐的镖局一锅端了。沈清吟亲手把货主周老板和钱老板绑了送官,王镖师的儿子也被救了出来。王镖师跪在地上给她磕头,沈清吟侧身避开,只说了一句:“以后别干这种事了。”
她没有觉得特别痛快,只是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又过了半个月,她独自去了一趟杏花村。
村长和赵大柱已经被收拾过了——不知道是谁干的,村长的一条腿断了,赵大柱的脸上多了两道疤。山贼的寨子被官府剿了,山贼头子被判了斩监候。
沈清吟站在村口,看着那个曾经让她心软的村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就在那天回去的路上,她遇到了一件改变她一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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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黄昏。
沈清吟走在一条山间小道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转过一个山弯,她听见前方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
她放轻脚步,悄悄摸上去。前方是一片开阔地,五六个黑衣汉子正围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老妇人手持一把用布缠着的长剑,剑法凌厉,但显然体力不支,脚步已经有些踉跄。她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子被血浸透了。
“老太婆,把剑交出来,饶你一命!”为首的黑衣汉子喝道。
老妇人没有答话,咬牙挥剑逼退一人,但另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欺上,一刀砍向她的后心。
沈清吟没有多想。
青锋剑出鞘,银光一闪,她从树后冲出,一剑架住了那柄刀。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黑衣人被震得退了两步,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姑娘。
“什么人?”
“路过的人。”沈清吟把老妇人护在身后,青锋剑横在身前,“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老人家,不嫌丢人?”
为首的黑衣汉子打量她一眼,冷笑道:“小丫头,少管闲事。这是江湖恩怨,跟你没关系。”
“江湖恩怨?”沈清吟看了一眼老妇人臂上的伤,“抢一个老人家的剑,算什么江湖恩怨?分明是趁火打劫。”
黑衣汉子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上!”
五个人同时扑上来。
沈清吟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以少打多”。江逐云教她的东西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她不硬拼,游走,利用地形,每一剑都切在对手招式的缝隙里。青锋剑在她手中像一条银蛇,又快又准。
但这些人不是山贼,不是骗子。他们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第一个黑衣人被她刺中手腕,刀落了,但他没有退,而是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剑刃,血顺着剑身往下流,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猛地一拽。沈清吟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第二个黑衣人趁机一刀劈来,她勉强侧身躲过,刀锋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截衣袖。
第三个黑衣人从背后一脚踹在她后腰上,沈清吟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青锋剑脱了手。
灰尘呛进嘴里,后背疼得像要裂开。她趴在地上,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三个,四个。
她咬紧牙关,翻身爬起来,捡起青锋剑。右手虎口被震裂了,血糊在剑柄上,滑腻腻的。
“小丫头,现在走还来得及。”为首的黑衣汉子站在三步之外,刀尖指着她,“我们只要剑,不要命。”
沈清吟没有回答。她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妇人——老妇人靠在树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睛半睁半闭,已经没有力气再战了。
她转回头,握紧了剑。
“那就连命一起拿去。”
她冲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保留。她把江逐云教她的、谢云疏点醒她的、自己在无数次挨打中悟出来的——全部用上了。剑不再追求好看,每一剑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她不再躲闪,因为她身后有一个跑不掉的老人。
剑刃砍在黑衣人的刀上,火星四溅。
她刺穿了第二个黑衣人的肩膀,血喷了她一脸。
第三个黑衣人的刀砍中了她的左臂,她闷哼一声,没有退,右手青锋剑反手削过去,在那人胸口划出一道血口子。
第四个黑衣人一脚踹在她膝盖上,她单膝跪地,又爬起来。
第五个黑衣人——就是为首的那个——一刀劈下来,她举剑格挡,虎口的血让剑柄打滑,青锋剑被震飞了出去,落在三丈之外。
她手里没有剑了。
黑衣人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她能感觉到刀锋上还有上一个目标的血,黏腻的,带着铁锈味。
“最后说一次,让开。”
沈清吟看着他。嘴角有血,左臂在流血,膝盖疼得发抖,虎口裂了,剑没了。
但她没有让。
“不让。”她说。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不是犹豫,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惊讶,也许是不解,也许是被一个不要命的小丫头气笑了。
然后他听见了老妇人的声音。
“住手。”
老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她靠在树上,手里握着那把缠着布的剑,呼吸急促,但眼睛亮得吓人。
“放了她。”老妇人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剑给你们。”
黑衣人转过头,看着她。
“老太婆,你早该这么识相。”
“但我有个条件。”老妇人说,“让她先走。她走了,剑就是你们的。”
沈清吟瞪大了眼睛:“不行——”
“闭嘴。”老妇人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的。这把剑跟了我五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你先走,我没事。”
“我不走——”
“走!”
老妇人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沈清吟的嘴唇在发抖,她看着老妇人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求死,是不怕死。
沈清吟的眼眶红了。
“我不会走的。”她说,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子,“我走了,您怎么办?”
“我用不着你操心。”
“您用得着。”
两个人对视着。黑衣人握着刀,站在一旁,一时间竟没有动手。
然后沈清吟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没有去捡剑,而是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剑——江逐云给她的那把,她一直挂在腰上,从来没有在实战中用过。
短剑不长,约莫一尺出头,但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比长剑更致命。
黑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沈清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矮身,前冲,短剑直刺他的小腹。
黑衣人大骇,抽刀格挡,但距离太近,刀太长,来不及。他猛地后退,脚下绊到了树根,整个人摔倒在地。
沈清吟没有追。她转身拉起老妇人,架着她往山道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