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个靖王某种程度上来看,也是个可怜人。”柳依依感叹着。
“哪里可怜?”叶七以为柳依依在说遇敌受重伤失踪,生死不明的事。
“所有人都在期盼他,渴望他能回来再次领军,赶走北鞑。”柳依依抬头微微望着天,继续说道:“倘若他输了呢?会如何?万人唾弃?被抄家?被弹劾?还是会被夺走兵权?”
“他身后是天高地广的江山,是安居乐业的百姓。他在某天夜里,会不会想,如果自己输了,会怎么样?”
“我有点好奇,他征战多年来,看到自己手里的士兵们一个个死去,会想什么?”
“在想,这是他立功威名的垫脚石,死了就死了;还是逐渐心疼到麻木,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踩着尸骨前进?”
柳依依回想起来,自己上一世的那个年代,战争后很多士兵们都会留下严重的心理创伤。
何况是对心理健康了解不足的古代呢?
叶七沉默了很久。
柳依依以为他不会说什么了,正要岔开话题,忽然听到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柳依依愣了一下,侧头看他。
叶七的目光落在前方远处的天际线上,落在那片被云层遮住的、灰蒙蒙的天空上。
“人和人不一样。”叶七说,“有些人在那个位置上,想的不是自己。有些人不在那个位置上,想的却是天下人。”
柳依依盯着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正经?平常就只是‘嗯嗯嗯’跟个闷葫芦一样。算了,不说这些贵族老爷的事情了。”
叶七的嘴角动了动,没有回答。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柳依依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
灰衣,短褐,身材精瘦,走路的姿势不像摊贩,也不像行人。摊贩走路会看摊位,行人走路会看街景,这个人走路只看人。
柳依依没在意,继续往前走。叶七的脚步却放慢了半拍,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垂到了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灰衣人在人群中看到了柳依依,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拱了拱手。
“这位姑娘,可是姓柳?”
柳依依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灰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叶七脸上,在叶七的脸上停得更久了些,像是在辨认什么。但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脸上堆起一个客气的笑容。
“在下是替我家主人传话的。”灰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来,“我家主人说,方才在茶楼上看到姑娘论铁,实在精彩,想请姑娘到茶楼一叙,品茶论铁。”
柳依依没有接名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名帖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边缘烫了金边,上面写着两个字。
“多谢你家主人好意。”柳依依的声音不冷不热,“我只是个打铁的,不懂品茶,也不懂论铁。刚才就是帮人修了把刀,不值一提。”
灰衣人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着说:“姑娘过谦了。我家主人对铁器颇有研究,今日能遇到姑娘这样的行家,实在难得。姑娘若不嫌弃——”
“在下不敢,别折煞在下了。”柳依依打断了他说,“在下出生乡野,怕是会让你家主子嫌弃我生的粗鄙。”
她说完,拉了拉叶七的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灰衣人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帖,想了想,没有追上去。
叶七和柳依依走出那条街,柳依依才松开他的袖子,拍了拍手,语气轻松:“走吧,回客栈收拾东西,如果县令今日没有找来,明天一早我们回镇子。”
“你刚才,”叶七的声音慢悠悠的,“为什么不去?”
柳依依头也没回:“我为什么要去?又不认识他。而且那种茶楼里的贵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空陪他们喝茶。”
叶七没有再问。
灰衣人回到茶楼,上了二楼。月白色长衫的男人还坐在窗边,茶已经换了新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他面前织成一层薄薄的纱。
“侯爷,”灰衣人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那姑娘回绝了。”
男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面上的浮沫,抿了一口。
“知道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的倒是有别的发现。”灰衣人迟疑了一下。
“说。”男人瞥了他一眼。
“柳姑娘身边的那名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