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和叶七拐进另一条街巷,身后那道视线终于断了。
柳依依放慢脚步,回头看了叶七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的样子。
“你刚才看到茶楼上那个人了?”柳依依问。
叶七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才悠悠说:“嗯,看到了。”
“什么人?你认识嘛?”
“不知道。”叶七说,“但那个位置,视野最好。整个街口都在他眼皮底下,能看到所有进出的人。”
柳依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叶七会从这个角度去观察。她以为叶七会和自己一样,先看到的是那个人的穿着、气度,但叶七看到的是位置、视野、角度。
不愧是斥候,还挺符合他的职业身份的,柳依依在心里想。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柳依依压低声音。
叶七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普通人没空在那种位置坐着。”
柳依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老百姓谋生都忙着呢,或许是哪家有闲情逸致的公子吧。她就是路过,帮人修了一把柴刀,说了几句关于铁料的话,没必要大惊小怪。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前面是一条更宽的街道。街口围了一圈人,比刚才那个铁器摊子前的人还多,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麻烦让让,借过。”柳依依从人群后面挤进去,踮起脚尖往里看。
路口的一面墙上贴着一张榜文,黄色的榜纸已经被风吹得翘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柳依依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官府张贴的征兵告示。
旁边一个识字的中年男人正在给围观的人念榜文,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今边关军情紧急,朝廷征召壮丁入伍,凡年满十八岁、四十岁以下,身体康健、无残疾恶疾者,皆可应征。应征者由地方官府造册登记,分批次发往边关……”
人群里议论纷纷。
“又征兵了?去年不是刚征过吗?”
“听说是北边的鞑子又犯境了,光靠边军实在顶不住。”
“靖王呢?靖王没有镇守北境吗?有靖王在,鞑子怎么还敢来?他都带兵连着击退鞑子三回了!次次把对面打得落花流水”
“你不知道?靖王失踪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人群的嗡嗡声更大了。
“失踪?一个大活人怎么还能失踪?”
“听说是被敌人偷袭,受了重伤,到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朝廷已经找了近半个月了。”
“朝廷派别的武将去不行吗?”
“唉,靖王要是真没了,北境可就悬了……论起领兵作战来,整个朝廷的武将谁比得过靖王?”
“没了靖王,我看就算征兵百万都悬着呢。依我看,鞑子就是得知了靖王失踪的事,才准备卷土再来的!”
柳依依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对靖王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不是原主的记忆里没有,是她自己不太在意。什么王爷、将军、贵族,离她一个咸鱼大铁匠实在是太远了,远到像另外一个世界的事。
她扯了扯叶七的袖子,压低声音:“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叶七站着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榜文上,落在那几个“靖王失踪”的字眼上,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叶七?”她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叶七的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跟着她走出人群。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柳依依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北鞑犯境……
柳依依微微皱起眉头。
“你听见没有,”她忽然开口说:“靖王失踪了,边关就悬了。偌大一个朝廷,只有靖王在才能击败敌军?别的武将士兵都是如此无能?”
叶七走在她身侧,没有接话。
柳依依摇摇头感叹道:“这些王公贵族,平日里锦衣玉食,住的是高宅大院,吃的是山珍海味,出门花团锦簇,回府前呼后拥。边关的士兵们有什么?一口冷饭,一顶破帐篷,一把卷了刃的刀。打胜了就全是将军的功劳,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征兵入伍算什么?”
“你倒是敢说。”叶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
“有什么不敢说的?”柳依依翻了个白眼,又压低了几分音量,她虽然嘴上硬,这里只有她和叶七二人,但也知道这些话不能让别人听了去,“要我看,这靖王纵使一身本领,可要是没了像你这样奋勇杀敌的士兵们,他只是个空杆司令而已。”
“在他们看来,士兵可以随时替换,但领军的统帅是独一无二的。”柳依依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个理,我清楚一名出色的武将有多难得,可是,每个上战场的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啊?他们若是死了,可还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