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午休时间来这里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哦，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她道。

小裴清初听从。

但秘密还是暴露了，小裴清初看着管理员老师被当众批评，这家孤儿院的投资者闯进教室，当着所有孩子的面数落她：“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你这个岗位早就该被AI替代了，要不是看在你伴侣为联邦阵亡的份上——”

图管员老师连连赔笑。

等投资人驾驶悬浮车离开，为迎接检查、被众人藏在停车场附近的小狗看到人群，误以为大家来跟它玩，乐颠颠地跑出来。

“——砰！”

很轻的声音，悬浮车没有终止滑行，所有人都看见，那个相比车身过于渺小的身影飞出去。

悬浮车离开坡面升空，院长的通讯响起投资人暴跳如雷的声音：“——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撞坏了我的起降系统你们赔得起吗？”

她劈头盖脸怒骂几声，然而很快，她声音回落，似乎在观看回放，听不出喜怒：“是自然动物？不是仿生宠物？”

院长心下一松，不忍看远处的动物，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尽力解释：“是、是图管员养的，是她……”

迎接她的是投资人的暴怒，连珠炮似的话倾斜而出：“你们拿我的钱去养自然动物？！善款是花在这种地方的？怪不得一个义卖任务几个月都完不成，那些年纪大的孩子，协助AI标记那么简单的事，错误率都能有百分之六十！”

院长诺诺地点头：“是、我们马上安排，一定改正……那狗不是院里养的，我们绝对没有乱花善款！那是图管员的私人财产，是她伴侣送给她的礼物……”

她边解释边道歉，身体几乎弯成煮熟的虾，脸色涨红，竭力维持逻辑。

远离悬浮车起降坡的地方，几个孩子已经睁大眼睛、有的泣不成声，起降警戒线由黄变绿的瞬间，许多孩子和老师都奔向那个被甩在角落的、小小的动物身影。

最先赶到的老师见那血肉模糊的场景，伸手把孩子们拦在外面。她让人唤医务老师来。小孩们不安地站在原地，害怕、伤心、好奇种种情绪集合在一起。

医务老师很快赶来，她上前，用包被将小狗的尸体带走，全程用身体挡住其他孩童的视线。

“这是一件很难过的事，”她放缓了声音，“我们的小伙伴离开我们了。它之前每天陪着我们，很温柔很乖，是我们的好朋友。”

周围响起低低的啜泣声，不少小孩红着眼睛，拽住老师的衣角。

“死亡不是可怕的坏事，只是小动物换了一种方式休息。我们简单办一个小小的告别仪式，好好和它说再见，好不好？不想参加的小朋友可以留在教室——”

哭泣声越来越响亮。老师们维持秩序，图管员愣愣地站在停车场坡道外，直到医务老师抱着包被路过都没回神。

几个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裴清初跟在医务老师身后。送别投资人时，他被要求站在最前排充当门面，目睹了事件的全过程。

但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悲伤和难过。

他默默跟随众人走到花园，却没有继续向内，而是停下脚步。简单葬礼举行，所有人都默默流泪，有孩子哭得脸皱成一团，泪水来不及擦拭就已经落地，老师们也呈现克制的悲伤。

相隔一段距离，小裴清初远远看孩子和老师们哭泣，忽然转身，向影音图书室跑去。

图管员老师果然在这里。

她平日温柔慈祥的脸满是泪痕，手里握着封攥皱的书信，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撕心裂肺而寂静无声。

强烈的情绪似乎能击破他身周无形无质的屏障，裴清初安静看着他，觉得那些眼泪像重锤沉沉砸在他心上。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清初走近，孩童矮小柔软的身躯学着医务老师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

图管员再也支撑不住，抱住他，大声痛哭了起来。

她的眼泪很烫。裴清初想，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直直站在原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图管员的哭泣似乎没有减退。裴清初看着墙上的时钟，平静开口：“到午休时间了。”

图管员微僵，不敢置信地放开手，盯着他的脸。

裴清初重复道：“到我借阅设备的时间了。”

图管员的手忍不住颤抖，她下意识扳住裴清初的肩膀，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看他没有表情的脸：孩童稚嫩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任何紧张、害怕、同情和悲伤，如同不曾被任何情绪沾染的光滑白纸。

他看着她，歪头道：“今天不行吗？”

清脆干净的童声，裴清初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是因为你的狗死了吗？”

怪物！！！

图管员震惊地看着他，踉跄后退两步，脸上泪痕未干却忘了悲伤。

小裴清初向前一步。

图管员惊惧地盯着他的脸，几乎本能地拿起手边杂物，砸到这漂亮却诡异的玩偶娃娃脚边。

小裴清初盯着那容器在脚边碎裂，终于停下脚步。他静静地站在原地。

图管员死死盯着他，艰涩地开口：“……你走。现在就走。以后不要再来这里。”

为什么？

裴清初理解不了，但他向来遵从指令，房门在身后重重闭合的瞬间，裴清初整个人被阴影笼罩。

他奇怪地看着自己的手，上面似乎还有眼泪的重量，但随着反复触摸，那重量渐渐模糊。

送他来孤儿院的那个人，是什么触感？裴清初只记得对方的手掌很宽大，他努力回想，但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那个人告诉他——

“你叫裴清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