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破天荒地没有赖床。
老管家看到我八点就出现在餐厅里,表情像是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他愣了三秒,然后默默地去厨房热早餐。
顾寒舟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底有一点青黑——昨晚大概没睡好。
“吃了吗?”我问。
“等你。”
我在他对面坐下。老管家端上来两碗粥、一碟小笼包、一碟醋溜白菜、两个煮鸡蛋。
我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很鲜,烫得我嘶了一声。
“慢点吃。”他说。
“嗯。”
吃完早饭,我们出门。顾寒舟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今天没玩消消乐,就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秋天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路边的银杏树全黄了,像一排金色的路灯。
“顾寒舟。”
“嗯?”
“你爷爷喜欢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们去探望病人,总不能空着手吧。买点他喜欢吃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瞬。
“他喜欢吃桂花糕。”
“那你继母上次送的那种?”
“嗯。但他不会吃她送的。”
“为什么?你不是说她在爷爷面前形象一直不错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表面上一直不错。”他顿了顿,“但十年前,爷爷就看透她了。”
“怎么看透的?”
“那年我十五岁,刚进董事会。周婉清在爷爷面前建议,说寒舟还小,应该先安排一个‘有经验的人’在旁边辅佐,等过几年再独立决策。她推荐了她娘家哥哥。”
我看着他。
“爷爷怎么说?”
“爷爷没当场表态。过了几天,他把我叫到书房,问我:‘你觉得你继母为什么推荐她哥哥?’我说不知道。爷爷说:‘因为她想在你身边安插自己的人。等你接手公司,这个人就是她的眼线和棋子。’”
他顿了顿。
“爷爷说,她不是不关心你,是太关心了。关心到已经替你想好了十年后的事。一个女人,嫁进顾家二十年,从来不争不抢,对谁都客客气气,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没野心,要么——野心大到她愿意等二十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爷爷从那以后就不信她了?”
“不是不信。是看清楚了。”他的语气很平淡,“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该给的尊重一分不少。但心里有了数。她送的东西,爷爷一律不收。她提的建议,爷爷一律不接。不是撕破脸,是保持距离。”
“那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吗?”
“知道。但她不在乎。因为爷爷不能把她怎么样。她没有犯任何错,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完美的顾太太。爷爷要是跟她翻脸,外人只会觉得老爷子刻薄,容不下儿媳妇。”
“所以她只要不犯错,就立于不败之地?”
“对。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他顿了顿,“她从来不做错事。她只做对的事——但对顾家、对公司、对所有人都有利的事。唯一的问题是,这些‘对的事’,最后受益人都是她自己。”
我想了想。
“那我们去买。张记的,不掺假。”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前面路口左转,有一家老字号的桂花糕。我爷爷年轻时候就吃那家的。”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很小的店面门口。门口排着五六个人,都是中老年人。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能看出来“张记桂花糕”几个字。
“你排队,我停车?”他问。
“你排队。我去停车。你排队的经验没我丰富。”
他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时候排过队?”
“点外卖的时候。有些店不送外卖,得自己去拿。去了就得排队。”
他沉默了一瞬,大概是在想象我穿着恐龙睡衣站在人群中排队的样子。
“行。你去停车。”
我们换了位置。我开着车去找车位,他去排队。
等我停好车走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买好了。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站在门口等我。
“买了两盒?”
“一盒给爷爷,一盒给你。”
我愣了一下。
“给我干嘛?”
“你不是喜欢吃桂花糕吗?”
“那是你继母送的我才吃。平时又不吃。”
“那你平时吃什么?”
“晒太阳。”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以后可以一边晒太阳一边吃桂花糕。”
“……行吧。”
我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还是温的,糯米的香气混着桂花的甜味,闻着就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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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老宅还是那个样子。青砖红瓦,梧桐树,但门口的保镖明显比上次多了。上次来的时候只有两个,这次有六个,站在大门两侧,表情严肃,目光警惕。
大概是老爷子生病之后,顾寒舟把安保级别提上来了。
老管家迎出来,看到我们一起出现,表情有一点意外,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
“少爷,沈先生。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早上还喝了半碗粥。”
“爷爷在楼上?”顾寒舟问。
“在。医生刚走,说恢复得还可以,但还是要静养。”
顾寒舟点点头,大步往里面走。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盒桂花糕。
路过那条挂满名画的走廊时,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还是那些油画和书法作品。
老爷子躺在二楼的卧室里。
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很多,但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上次来的时候,他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手背上贴着输液后的胶布,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叶子。
这次他半坐半躺着,背后垫了两个枕头,面前放着一杯茶。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看到我们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寒舟,沈屿。”
“爷爷。”顾寒舟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老爷子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身上,“沈屿也来了。”
我走过去,把桂花糕放在床头柜上。
“老爷子,给您带的。张记的。”
他的眼睛更亮了。
“张记?我年轻时候常吃那家的?”
“嗯。顾寒舟排了半小时队买的。”
老爷子看了顾寒舟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孩子,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他一直记得。”我说。
老爷子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看了看那盒桂花糕,又看了看我。
“张记的桂花糕,我吃了三十年。后来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就再没去过。”他顿了顿,“你买的这个,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他说的“比什么都强”是什么意思。不是比别的桂花糕强,是比那些带着目的的礼物强。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认真。
“沈屿。”
“嗯?”
“有你在旁边陪着他,我很放心。”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他从小就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处理公司的事。我总觉得他能扛,就什么都没管。后来才发现,他不是不需要人陪,是习惯了不说。”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在的时候,他不用端着。”
我看了顾寒舟一眼。他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爷子,您放心。”我说。
他点了点头。
“好。那我就放心了。”
他靠在枕头上,整个人松弛下来。
“你们回去吧。我累了,想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