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里跑步或者散步的时候,经过某个地方、看到某段景色,他大概也能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时间允许,她会停下来,很认真、很仔细地看,表情安静而专注。有时候会随手拿出本子,低头快速地画几笔定一个轮廓,再抬头确认一下,就能把他们一起看过的景象留在纸上。
去别的城市比赛,住进酒店,他也会下意识地想,她躺在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床太软、被子太薄,她大概会睡不着,会忍不住翻来覆去。最理想的是遮光和隔音都很好,床有足够的支撑,被子厚而松软,空调声音很轻,温度大概维持在二十五度,不要有太大的风声。
因为她无处不在,所以他总的来说,不会感到很强烈的想念。
——
也许是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他时常很难想起,在认识她之前,自己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回想起小时候,大多只剩下和排球有关的事情。
他努力去想,也能想起更多的片段。但总觉得,那些记忆像是在旁观。
同班的小朋友嘲笑他很土。
对所有人都友好的狗,却只对着他大叫。
白鸟泽落榜。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发生,他只是看着。
认识她之后,好像很多事情都变得可以处理了,也都有了答案。
——
但是,当出现了她说“不要问”的事情时,这个部分就好像退行到认识她之前,他只能沉默地看着一切发生——
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一个人,在每个夜晚,一次一次地惊醒。
在寂静里,原本平稳的呼吸突然被打断。她会猛地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目光发直地盯着天花板。
瘦窄的胸腔里,心跳急促而用力,一下,一下,在卧室里粗暴地砸着。
入睡之前,和惊醒的时候,小腹会不受控制地收紧。有时候,她会把手压在腹部下面,趴着睡。如果腹部上有一点温度,会好受一点。
他很想问,很想知道——
到底是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事情。
但那天,她坐在沙发上,哭得很厉害。
脸埋在手里,整个人在发抖,声音断断续续:
“不能不问吗……”
“不能不问吗……”
“要跟你说明的话……好辛苦。”
是因为不想对他解释吗。所以那天,她喝醉了,在家门口坐了几乎一夜。他半夜出门找她,才发现她缩在门口。
他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摸她的头。
她抬起脸,脸色苍白,眼睛全是泪,看着他:
“不能只是在我身边吗。”
“好。”他起身把她抱进怀里。浓烈的酒气笼罩着他们。
他不可能拒绝她。
酒醒后的第二天,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样的谈话,在他们之间,也再没有出现过。
直到上次回国。
其实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那算是吵架吗,好像也不是,是他在伤害她。
他看见她仓皇地扯起笑,又看见那点笑意,无措地在脸上僵住,然后一点一点碎开。
每次想起来,胸口都好痛。
没有办法,在伤害了她之后,还若无其事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也做不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再去牵她的手。
所以只能在夜里,等她睡熟之后,悄悄地把她抱紧。
好在,她一次也没有醒过。
无法对她轻描淡写地道歉,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说了,她会不顾一切地原谅他。
不想看到她难过的样子,更不想看到她强撑出来的笑。
到底应该怎么做。到底怎么做,才能让她轻松一点。
除了和她分开。这一点,绝对不可以。
——
上次分别的时候。两个人安静地坐餐桌对面,一起吃早餐。
他们昨天只说了7句话。
他收拾好东西,走到她面前,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我要走了。”
他下意识地弯下腰凑到她面前,停了一下。最后,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拜拜……”第二句话。
星罗下意识地扯出一个笑,但很快愣了一下。那点笑意,在脸上局促地收住了。
在去机场的路上,心跳开始不断加速,像失控的仪表盘。
她的样子,在脑子里一遍一遍闪。
他让司机掉头。
来回一个小时,他重新回到家。
星罗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像是他刚离开时那样,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抱住她。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努力地想扯出一个笑,没有成功。手臂和大脑断联了,她无法回抱他,只能将手垂在身侧。
他就那样抱着她,很多次想张嘴,又停住。
很久、很久之后,她干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不要再这样折返回来。”
“因为你回来了一次。”
“以后你每次离开,我都会觉得,你还会再回来。”
他手指轻轻摩挲她的后脑,声音很低:“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回来。”
“骗人。”
他无法回答。
又过了很久,她说:
“等等我,飞雄。我会去找你。”
他的期待,又一次被回应了。
——
他不应该再这样依赖她,不应该把期待的目光,毫不克制地放在她身上。
但她不能离开他。
不管怎么样。她必须在他身边。
……我真是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