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好。”星罗小声反驳。
美羽听到这句,笑了一下。
“因为爱一个人,所以能把这个人看得很清楚。”
她一边说,一边在她身后整理她的头发。
“然后慢慢地,也会开始去理解其他人。会更敏感地察觉到善意,也会学着把善意给出去。然后能跟他人建立关系,而不是一直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语气很平静:“不管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排球运动员,这些都很重要吧。”
星罗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美羽,眨了眨眼睛。
美羽捋了捋她的头发:“想剪什么样的?”
“嗯……那种比较好打理的吧。”星罗想了一下,“不用经常修的那种。”
“好。”美羽点了点头,“那其他的我就自由发挥了。”
“嗯。”星罗安静下来,又开始发呆。
美羽一边剪,一边问:“听说签证已经下来了,有打算什么时候过去吗?”
星罗顿了一下:“我想再准备一下.......多吃一点,运动也多一点,意大利语也还不够好。总觉得……现在这样,好像还不太适合站在他旁边。”
她垂着眼睛,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一直都很认真地照顾自己的身体,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得很好。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有点丢脸,所以就……不太敢去见他。”
剪刀停了一下。美羽从镜子里看着她:“你觉得你把这些话跟飞雄说,他会什么反应?”
星罗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放空,眼神发直,嘴巴微微张开——
“啊?”
美羽直接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完全一模一样。你是有多了解他啊。”
星罗也忍不住笑了。
笑意慢慢淡下来,她侧过一点头,小声地说:“美羽姐,其实我……早就可以跟飞雄一起去意大利了。”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如果只是钱的话,他一直都没问题,我们也可以过得很好,我也……不会让他难过。”
她的手指悄悄在白色的围布下攥紧。
“但我总觉得……我要变得更厉害一点,才可以安心地跟他在一起。很多时候,遇到不想做的事情,也是想着要跟上他,才坚持下去的。”
“可我明明知道……他其实不会在意这些。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一直待在他身边……”
她没把话说完,低声笑了一下,有点自嘲:“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一直在纠结一些……其实很无聊的事情。”
美羽轻轻把她的头扶正,继续剪着她的头发:“无聊不无聊,这种事不是由别人来决定的。最了解什么事对自己最重要的人,是你自己噢。”她语气很自然。
“嗯。”星罗轻轻应了一声,她看着镜子里认真专注的美羽,慢慢出神。
美羽和爸爸妈妈,影山一家人都很好。对她很好。
是那种很温暖、很稳定的家庭,也不会亲近到越界的程度。彼此之间都有分寸,互相尊重,好像每个人都可以安心地在自己的路上往前走。没有人被谁拖住,也没有谁需要为谁停下来。
她很向往这样的家庭。可每次看到他们,她都会有一点愧疚。
再精致的包装也没用,赝品就是赝品。就算暂时没有被发现,赝品自己也时刻知道自己的身份。
美羽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我们其实很少单独相处吧。我一直觉得,飞雄那么早结婚,还挺不可思议的。”
星罗下意识低下头。
她当然知道,自己并不是影山会喜欢的类型。只是因为他不擅长和人相处,而她主动靠近,又刻意地调整自己,才一点一点地把关系拉近。
他们真实的交集只有两次。第一次是运动会的两人三足。那时候,他很明显是讨厌她的。
第二次是在坂之下商店附近低血糖发作,他当时皱着眉,很不客气地说她身体管理做得不好。
他们之间,只是因为她足够蓄意,而影山足够纯粹,才可以成立。
“别动哦。”美羽轻轻扶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抬正。
“……不好意思。”星罗乖乖应了一声。
在剪刀割断头发发出的沙沙轻响里,她听到美羽温柔的声音:
“我一直想说,谢谢你选中他。”
星罗一下子转过头。
美羽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你再这样动,我等会真的会给你剪个奇怪的造型了。”
星罗还是愣愣地看着她。
美羽心里轻轻笑了一下,这个小孩明明看起来什么都想得很清楚,可有些地方又单纯得不像话。
“你在惊讶什么?”她继续说,“以飞雄上学时候的性格和能力,我不觉得他能够主动地去获得你的青睐。只能是你先看到他。”
“我不是他理想型。”星罗低声说,将头转回前方:“……在他还没想清楚自己喜欢什么的时候,我就先靠近他了。很狡猾吧。所以……一直都觉得挺抱歉的。”
美羽在镜子里看着她:“飞雄会有‘理想型’这种东西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影山认真讨论理想型的样子。
荒谬得不行。两个人忍不住一起笑了。
然后,星罗轻轻叹了口气:“总之……我那时候还是装作对排球很有兴趣去接近他的。”
美羽笑了一下。这小孩,进入社会这么久了,居然还会在这种地方纠结。某种意义上,跟飞雄还挺像的。
“我看不出来哦。”她说,“你对排球有多感兴趣之类的。”
星罗有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确实。她的演技,大概也只能骗骗影山飞雄这种单细胞。
她透过镜子对上美羽的视线。美羽说:“不过,不要小看排球笨蛋噢。能把一件事情爱到投入整个人生的人,不会分不出来别人是不是真的有兴趣。”
星罗没有说话,垂下眼睛。
脑子里一幕一幕地闪过。
她精心算过的每一句话,他当时的每一句回应,零零碎碎地交错在一起。
之后的时间,她都很安静,几乎没有再动。
美羽慢慢地给她修剪着头发,偶尔抬眼看一眼她的表情。中途,看到她从围布里拿出手机,在面前简单地操作了一会,又收了回去。
——
星罗走到店门口,向美羽微微鞠了一下躬:“谢谢美羽姐。真的很好看,我很喜欢。”她笑起来,干净又明媚。
美羽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刚进店时眼里的那点迷茫,好像已经不见了。
下一秒,星罗开口:“我买了明天去意大利的机票。”
她说得很自然。
“美羽姐有没有什么想让我带给飞雄的?”
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
星罗挥了挥手,轻快地和她道别,转身走进夜色里。
美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远去,脑海里忽然浮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阳光很好。
她问:“你的好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啊?”
“星罗吗?”
“嗯。”
“嗯......很强大,很聪明,很帅......很温柔的人。”
“很强大?排球吗?”
“不是。”他摇了摇头,“除了排球以外,什么都很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什么都做得到。”
在午后的阳光下,少年认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