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来说,对身体的负担会小一些。”
“但是病情会继续进展。”
医生的语气没有变化。
“时间上,一般不会太长。具体多久不好说,但大多数情况是在几年之内。”
他说完这句,就停住了。
“怎么选择,还是要看你们自己的想法。”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几年之内。
什么意思。
是马上就要死了吗。
星罗站在一旁,几乎是失控地一遍一遍重复着——要治,要手术,要治。
声音从零零碎碎地嘀咕,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两名护士把她拉到走廊外,动作很温柔。
她挣脱开,又拼命往回冲,重新站到绫子面前,对着医生说:“要做手术,要治疗。”
她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就在她背后,绫子说:
“不做。”
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方向。绫子亲手启动了一枚终结生命的定时炸弹。
医生最终还是尊重了她的意愿,只开了药,让她们回家。
——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星罗的生活陷入漫无边际的混沌。
哭、喊、哀求、劝解、威胁。
一整个月都没有办法正常入睡。每一天都是撑到极限才昏过去,又在半夜惊醒。
她一定要看见绫子,要摸到她的手,要确认她还在呼吸。
然后,终于迎来了她们的决裂。
她哭着对绫子说:“如果你死了,我也马上去死。”
“啪。”
一记很重的耳光。
她被打翻在地。耳朵里只剩下一侧还能听见声音。
嗡鸣声里,她听见绫子说:
“你凭什么绑架我。”
——
第二天开始,时间重新流动起来。像是那一个月被按下暂停的部分被直接剪掉了,一切倒回到买雪糕的那一天之前。
她们照样说话,照样一起吃东西,照样并肩走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肿起的脸颊,还有很长时间没有消失的耳鸣,在提醒她——
重新开始流动的,是另一条时间线。
——
星罗将骨灰交给住持,鞠了一躬,转身往山下走去。
对不起,我不会再来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感到寂寞。
但是我不想再来了,我不会再看见你了,也不会再想起你,也不会再梦到你。
台阶一层一层往下延伸,她走得很快,很快就走到了底。
——
冬天的宫城天黑得很早,星罗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想着,明天一早就走吧。
刚到门口,她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影山提着一个大袋子站在门前,看着她。
星罗张了张嘴,却一时间说不出话。
心跳一下一下地往上撞,很痛,完全压不住。
影山朝她走过来:“你去哪里了,这么冷。”
她没有回答。心跳声困在身体里,越来越重。
影山停在她面前,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怎么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她的目光有些发直。
“我想跟你一起。”
“你不用过来。”
“我想跟你一起。”
“应该跟家里人一起。”
“我跟家里说了。”他说得很简单,“我想跟你一起。”
星罗只是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影山问:“可以先进家里再说吗,外面有点冷。”
她把门打开。影山跟着她进来,把门带上。
“你不需要陪我。”她的声音很硬。
影山向前走了一步:“你不想看见我吗?”
她往后退了一点。
“你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吗?”他低下头,离她更近了一些。
她没有回答。
不要再这样了,如果继续下去,她只能露出可怜的样子哀求他永远不要离开。
“我想跟你一起吃饭,可以吗?”
星罗侧身从他面前绕开,不让他看见自己微微发抖的嘴唇,语气却刻意轻快起来:“我当然想跟你一起吃,不过家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声音有点尖,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我带了。”影山把袋子提进厨房,“不过有点凉了,可以用一下微波炉吗。”
“嗯。”星罗指了指位置。
影山已经开始动手,把盒子一个一个拿出来。七八样不同的菜,很快摆满了台面。
这间房子似乎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这么多种味道,连微波炉都显得有些忙不过来。
“我开动了。”两个人几乎同时说。然后都低下头,大口地吃起来。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晚上在这里住,可以吗?”影山忽然开口。
星罗嘴里还塞着饭,一时间说不出话。她点了点头,像是顺着他的意思就答应了。
其实她心里自私地想,你不可以走,你不可以带着这么多温暖的饭让我吃饱之后,就这样走掉。
——
晚上两个人洗完澡,躺在星罗的小床上。
她的床有点短,还好房间里书多,在床尾叠了两摞,把床勉强接长了一点。
两个人挤在这张小床上,根本没办法完全躺平。星罗背对着影山侧躺着,面向墙壁,背贴着他温暖的胸膛,他的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让她枕着。
房间里只有暖气运转的声音,很轻,很均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影山忽然感觉到胳膊有一点凉。
一滴。
又一滴。
他低声问:“怎么了?”
“……肚子疼。”星罗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鼻音。
他把温暖的大手放到她的小腹上,掌心贴着,动作很慢地转着圈。
时间过了很久。房间里还是只有暖气的声音,还有他的手隔着布料轻轻摩擦的细小声响。
“飞雄。”
“嗯?”
“谢谢你。”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在她身后低下头,在她的发间轻轻落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