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31日
是不是在新年的时候,各路神明都会宽恕有罪的人。
——
“好冷。”星罗和影山一起走出车站,都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临近新年的宫城,果然比东京冷得多。
两人背着背包,影山一手拉着大行李箱,一手牵着星罗,一起往车站外走去。
前往影山家的公交车先到了,影山却没有上车。
“不是这趟吗?”星罗抬起埋在围巾里的脸问。
“先送你回家,箱子那么重。”影山说得很理所当然。
“不用啦。”星罗看着车开走,小声嘀咕了一句,“新年才放两天假,应该早点回家呀。”
“送完你马上就回。”
下一辆车进站时,影山拉着她先上车,又轻松地把行李箱拎了上去。
大概是返乡的日子,一大早的公交车里人已经不少。影山伸手撑住车顶稳住身体,给她隔出一小块空间。星罗顺势抓住他的手臂,当作支点保持平衡。
影山看着窗外,像是在发呆。车厢里人多,有点闷热,他把围巾扯松了一些。
星罗抬头,只能看到他利落的下颌线和顺着延伸下来的脖颈线条。
车厢轻轻晃动了一下,她把有些发凉的手贴到他颈侧。
影山低下头,目光落下来,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微微弯腰,把脸靠近她,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见她嘴唇微启,他把耳朵凑到她面前。
她靠过去,小声说:“飞雄好帅。”
影山一下子站直了,很明显地左右看了一眼,又重新低下头看她,抿着嘴,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送我回家,尤其是在今天。
——
星罗打开家门,一股陈旧的气味慢慢散出来,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才走进去。
影山推着行李跟在她身后,进门后站在玄关,笔直地鞠了一躬:“不好意思,打扰了。”
星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家里没人啦,放松点。”
“哦。”影山有些迟钝地直起身。
星罗换好鞋,又给他拿了一双客用拖鞋:“你第一次来我家吧,进来坐一下好吗。不过有点乱。”
本来只打算让他送到车站,或者在门口就好,但最后还是半推半就地把人带进来了。
她就是不想一个人回到家里。再陪我一小会吧,一小会就好。
“今天很冷,喝点热可可好不好。”她说得有点快,人已经往厨房走去,像是怕他下一秒就要离开。
“哦,好。”影山应了一声,带着一点局促走进客厅。
星罗把水壶简单冲洗了一下,接了水烧上,又几乎是跑着回到客厅,指了指沙发:“你先坐。”
影山顺从地坐下。
他看着她跪在茶几旁,拿着毛巾开始擦拭,动作有点急,语气也跟着变快:“对不起,家里很久没打扫了。你冷吗?暖气已经开了……”
“干嘛这么着急。”影山上半身前倾,伸手按住她还在擦桌子的手。
“啊,好冷。”他说着从她手里把毛巾拿过来:“我来吧。”
“好!”星罗愣了一下,很快又起身往厨房跑去。
白色的毛巾擦过桌面,很快变成灰色。影山把毛巾对折,换了一面,又擦了两遍。
擦完之后,他拿着毛巾往厨房的方向走,路过柜子时,余光扫到上面一个白色的包裹,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这种东西,他在初中的时候见过。
——
“来啦来啦。”星罗端着托盘从厨房快步出来。
影山回过神,走上前接过托盘。他的目光却还是落在柜子上,停了一下,才迟疑地开口:“那个……”
“是我妈妈。”星罗说得很平静:“妈妈的骨头。”
影山猛地转过头看她:“什……什么时候。”
“八月中旬的时候。”
影山怔住了。
那一阵穿过她心口的疾风时隔4个月刮到他的脸上。
他张了张口:“为什么不告诉——”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那时候,他在地球的另一端。
星罗推着他往客厅走:“没什么,妈妈生病很多年了,本来也不算意料之外的事情。不是不告诉你,只是那几天比较忙,你也有比赛,就暂时没说,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就忘记了。”
她说得很顺,像是在说一段早就编排好的台词。
影山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她。
星罗抿着嘴,笑得很轻,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影山没有说话,伸手把她抱进怀里。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背,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脑,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星罗的手也环上他的背,轻轻拍了一下。
“你爸爸呢?”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我没有跟他一起生活过,他们很早就分开了。”
影山的手在她背后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动,只是待在他怀里。她在贪婪地享用他的善良和同情。
“跟我一起回家吧。”他的声音很低。
星罗把头靠在他胸口,轻轻摇了摇。
“我想待在自己家里。”她顿了一下,“以后……可能不常回来了。”
影山抱着她,没有松开,也没有再说什么。
——
星罗将影山送出门口。他还站在那里,一脸担心,眉头微微皱着。
她只能把笑容拉得更开一点:“不要这个表情,新年要开心的啊。”
门关上。她背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心口那层勉强糊住的东西早就裂开了,此刻彻底散掉,冷风从里面穿过去。
她没有再动,不敢往里走。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像被细针一点一点扎着钻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蹲在那里很久,直到整条腿完全发麻,失去知觉,又一点一点恢复过来。
然后她才站起来,走进屋子。
不管怎么样,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然后就走。明天就走吧,或者今晚更好。对影山就说学校有急事。
她拿起手机,给寺庙那位已经联系好的住持发消息,询问原本预约在一月二日的时间,能不能提前到今天。她把理由一条一条写好,语气礼貌而周全。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对方就回复同意了。
她把骨灰坛放进一个大书包里,书包背在胸前,然后出门。
——
换了几趟公交,才到山脚下。
寺庙在山上,台阶一层一层往上延伸,很长。
她走得很慢,好累。却又在想,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也许更好。只要没有尽头,她就会一直往上走。
其实她很想再见绫子一次,真的,一次就行。
一起待一天也行,一个小时也行,半个小时也行,五分钟也行,一分钟也可以,真的只要再见一次就好。
她可以提前说定好时间,到时候绝对不会赖着不走。
不能说话也行,不能触碰也行,绫子看不到她也可以,绫子不想看到她也可以,隔得很远也可以。
真的,就再见一次。
再见一次之后,我就不会再来见你了,不会再联系你,也不会再想起你了。
十三岁那年开始的噩梦,为什么会在十九岁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结束呢。
就像有些夜晚里,一直在逃跑着尖叫着而无法躲避的噩梦,莫名其妙地就会结束,不是被吓醒的,不是被叫醒的,就是没有理由、没有仪式地结束了。
——
十三岁的那个冬天,有一天她们一起高高兴兴地走在去买雪糕的路上,绫子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上。
接下来一切都发展得很快。
医生把报告推到她们面前,专业的话语一句一句吐出来。
“从目前情况看,是有手术机会的。”
“手术之后,一般还需要配合化疗。目的是把残留的病灶尽量压下去,减少复发的风险。”
“如果整个过程顺利,是有可能把病情控制住的。生存时间会明显延长,有的人可以正常生活很多年。”
他说得很平,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她们留出理解的时间。
“但治疗本身会比较辛苦。”
“手术需要住院一段时间,术后恢复也需要时间。化疗通常是分几个周期进行,每隔一段时间要来医院。”
“过程中可能会有乏力、恶心、食欲下降、脱发之类的反应,对日常生活影响会比较大,部分人需要暂停学业或者工作。”
“费用也需要考虑,整体周期会比较长。”
他没有看她们,只是把话往另一边带了一下。
“如果不做手术和化疗,只做保守治疗的话——主要是用药物控制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