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她刚才那句——首单和赛道,不是一回事。”他说,“这个项目如果真有意义,首先应该是把首单跑顺,而不是急着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马上能外溢复制的模板。”
说到这里,他看了项目方一眼,语气仍旧平和。
“复制这件事,不能只复制设备和方案,还要复制治理结构、负荷条件和收益机制。临港这种条件不常见,所以更现实的做法,是先把一期边界守住,先证明在园区内部这套网络能稳定运行,热负荷能被消纳,回收周期能接近预期。至于外溢复制,等第一单真的跑出来,再说也不迟。”
项目方负责人沉默了一下,反而点了点头。
“这点我们接受。”他说,“我们自己内部其实也讨论过,不该一开始把口径放得太大。”
温馨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的贺扬清,大概会更直接。他会干脆利落地指出这项目缺了什么土壤、少了什么前提,然后让整张桌子迅速冷下来。
可现在的他不一样了。
他还是看得清问题,却终于懂得,判断之外,还要给别人留下继续往前走的空间。
会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最后没有人给出绝对结论,只有一堆更具体的待验证项:用户侧签约意向、一期网络长度、热泵运行工况、园区平台的参与方式、未来是否引入第三方能源服务公司等等。可这本就是闭门会的意义——不是拍板,而是把好看的东西先拆一遍,看看里面有没有真骨架。
散会后,人群三三两两起身往外走。有人约下周再细谈,有人已经在走廊里开始交换补充材料。
温馨收好笔记,刚把文件夹合上,斜对面一个年轻男生忽然凑过去,对贺扬清说:“贺老师,刚才那段你救场救得真稳,不然我都以为今天要散会散出火药味了。”
语气半真半假,显然是熟人。
温馨下意识抬头。
她以为贺扬清会像从前那样,只淡淡扫人一眼,不予置评。可他只是笑了笑,甚至还顺手拍了一下那男生肩膀上的材料夹。
“说明你们前面铺垫太满了。”他说,“下次少写点形容词,多写点假设条件。”
那男生哀嚎一声:“贺老师,你这比批评还狠。”
“这不是批评。”贺扬清把文件合上,语气很淡,“这是给你省返工时间。”
旁边两个人都笑了。
温馨站在原地,没动,却有一瞬间很轻地恍神。
原来他现在在团队里是这个样子。
不是疏离,不是冷,不是那种永远站在高处只给标准答案的人。他还是锋利,还是逻辑强,还是有那种天然能压住场的能力,可同时又多了点很难得的松弛感。会开玩笑,会接别人的情绪,会在关键时刻把话接回来,也会在不动声色间护住别人的面子。
以前的贺扬清,没有人味儿。
而现在,她竟然在他身上看见了一种很成熟的温度。
走廊里人渐渐散开,温馨抱着资料往外走。刚转过拐角,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温馨。”
她回头。
贺扬清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刚才那份会议材料。午后的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整个人照得很清。
“刚才那几句,问得很准。”他说。
“谢谢。”温馨看着他,目光在那件浅蓝色衬衣上停了一秒,唇角轻轻弯了一下,“今天这身也挺会选的。”
贺扬清看着她,笑意很淡,却没有否认。
“我只是没想到,你现在会这样说话。”
“哪样?”
“会先接住别人的话,再往下讲自己的判断。”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以前你没有这么……有人味儿。”
最后四个字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直白。
可贺扬清竟然没反驳。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那时候不会。”他说,“后来吃过亏。”
温馨心里轻轻一动。
她本想顺着问一句“什么亏”,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因为她忽然觉得,那些年里他们各自吃过什么亏、撞过什么墙,也许都不需要现在就摊开来讲。光是看着对方站在这里,就已经能明白一部分了。
“你呢?”贺扬清问,“现在比以前更会算账了。”
温馨扬了扬手里的资料,“不然呢。总不能还靠感觉做决策,说服不了人,也说服不了自己。”
贺扬清看着她,目光停了几秒,才轻声说:“那也分事,有些事,还是可以靠靠感觉的。”
温馨心跳漏了一拍,却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他,微微一笑,语气稳得像在回答一个项目问题。
“项目上,不会。”
贺扬清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
他们并肩站了片刻,谁都没有急着走。
“温馨。”贺扬清忽然叫她。
“嗯?”
“今晚有安排吗?”
她侧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故意装出来的平静,“怎么,又要吃饭?”
“不是。”他顿了一下,“想把昨天没说完的话,慢慢说一点。”
“可以啊。”温馨看着他,像是认真想了想,“不过今天不想在外面吃了。”
贺扬清挑了下眉,“那你想去哪儿?”
她抱着资料,语气很自然,像只是临时起意:
“去你家吧。你做饭,顺便让我看看你这几年厨艺有没有进步。”
贺扬清笑了。
“行。”他说,“那得先去趟超市。”
“走吧。”
“走。”他们并肩走向外面,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又紧紧地靠在一起。
七年过去,他们依旧骄傲,依旧锋利,依旧各有自己最擅长、也最在意的东西。
而是两个终于长成了自己的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看见了对方如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