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超市的时候,天色已经往傍晚落了。
车开进商场地下停车场时,外面的天光刚好从明亮转向柔和,灰蓝里掺着一点将暗未暗的金色。
“今天做红酒焗牛肉?”贺扬清一边找车位,一边问。
温馨偏头看他,笑了一下:“不是你做饭吗,怎么还要征求我意见?”
“万一你现在口味变了。”他说得很平静,“我总得确认一下。”
“那倒没有。”温馨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语气轻了些,“我这个人其实挺长情的。喜欢的东西,只要没吃腻,就可以一直喜欢下去。”
车停稳后,两人一起往电梯走。
电梯缓缓上行,镜面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温馨忽然有一点恍惚。仔细想想,他们其实没怎么在国内一起逛过超市和商场,可关于“超市”的记忆,却几乎散落在世界各地。无论在哪座城市,只要有空,他们总喜欢钻进当地的超市,慢慢逛一圈,看看有什么新奇的零食和当地特色。
德国的香肠和啤酒,意大利超市里一排排颜色温柔的梨汁,西班牙挂得满墙都是的火腿,还有缺德舅那些时不时上新、又时不时下架的奇怪零食。
温馨的口味向来有点刁钻,喜欢酸酸辣辣的薯条,也喜欢一些贺扬清完全不能理解的猎奇味道。以前缺德舅出过一款蓝纹奶酪味的薯片,她吃得津津有味,后来再也买不到,还对着贺扬清抱怨了很久。贺扬清当时只淡淡回她一句:“老天开眼,终于把那难吃玩意儿给下架了。”
而他对吃一向讲究得多。哪怕只是做顿家常饭,也总会下意识地考虑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温馨则随意得多,她可以连续几周都买西兰花,完全不觉得腻。
一进超市,冷气和熟悉的食物香气一起扑面而来。
温馨的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快了一点。贺扬清推了一辆购物车,走在她身侧。
“你去挑需要的菜,”温馨很自然地开始分工,“我随便看看。”
说完,她就沿着货架慢悠悠地晃了出去,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排排蔬果和冷柜,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明明说着“随便看看”,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折回来,把该拿的东西一样不落地补齐。
“土豆要几个?”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颗,转头问他。
“两个吧。”
“行。”
他们在超市里总有一种很神奇的默契。两个人往往会先被不同的东西吸引,谁也不会刻意黏在谁身边,可过不了几分钟,又总会不约而同地回到购物车旁,继续并肩往前走。像是各自散开,又总能准确地回到同一个坐标。
再往前走,温馨在奶酪冷柜前停下了脚步。
“布拉塔。”她眼睛微微一亮,伸手拿起一盒,随即又有些遗憾地轻轻叹了口气,“要是有脆柿就好了。”
贺扬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我家里冻了点葡萄。”他说,“配这个也合适。拿一个吧。”
温馨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点很轻的惊讶。
他居然还记得她那套布拉塔的搭配。她以前总喜欢把脆柿、布拉塔、火腿、芝麻菜胡乱拼在一起,说是“随性但高级”;而贺扬清明明自己更偏爱莓果,家里怎么会特地冻了葡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弯起唇角,故意拖长了语调:“剽窃我的葡萄吃法啊,这位朋友。”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连步子都不自觉轻快了几分。
那一点久违的活泼落在贺扬清眼里,让他有一瞬间的恍神。好像记忆里那个会一边逛超市一边东张西望、嘴上不饶人的温馨,和眼前这个已经成熟沉稳许多的她,在这一刻短暂地重叠在了一起。
等他们慢慢逛到收银台前时,购物车里已经放满了今晚需要的食材:牛肉、番茄、洋葱、胡萝卜、土豆、红酒,还有那盒布拉塔奶酪。
经过甜品柜时,温馨又停下脚步。
“要不要吃提拉米苏?”她低头看了眼标签。
贺扬清偏头看她,忽然学着她从前说“提拉米苏”时总爱把最后那个“苏”微微上扬的语气,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提拉米苏?”
温馨一下被他逗笑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学。”
“印象比较深。”他说得一本正经。
温馨笑着把甜品放进车里,“吃不完我还能带回家继续吃。”
排队结账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像从前一样,一前一后地把东西往传送带上搬。牛肉、蔬菜、奶酪、红酒,一样样滑过去。结完账后,贺扬清又很自然地把装进袋子的东西重新整理回购物车里,方便一会儿推出去。
整个过程流畅得近乎本能。
好像他们从来就该这样分工。
回到贺扬清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温馨站在门口,换鞋的间隙环顾了一圈。房子不算大,但因为东西少,显得格外整洁开阔。没有太多装饰,色调也很克制,和他本人一样,干净、安静,没有多余的东西。
贺扬清把买回来的东西拎进厨房,便低头开始收拾食材。温馨在客厅里慢慢转了一圈,最后坐到沙发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忙碌。
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依旧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衣,外面系了条围裙。比起很多年前,肩背显得更开,动作也更沉稳。那种原本就清爽的样子,因为时间和阅历,反倒多出了一点成熟的味道。
温馨看了一会儿,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她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笑着说:“可以啊,健身保持得不错,壮了。”
贺扬清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手上切菜的动作却没停,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健身房没加过别人微信。”
温馨愣了一下,正想说这话怎么这么没头没尾,下一秒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确实跟他开过类似的玩笑——
那时候她靠在沙发上,随口问他:“你以后回国去健身房,要是有人找你加微信怎么办?”
当时他好像没正面回答,只抬眼看了她一下。她后来自己都忘了这句无聊又莫名其妙的试探,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温馨一时有点哭笑不得,只好抬手扶了扶额头:“那种话你也记这么久。”
“嗯。”贺扬清语气平静,“有些话你自己随口一说,别人未必忘得掉。”
这一下,反倒轮到温馨说不出话了。
她轻咳了一声,努力把语气拉回轻松:“哎,开玩笑而已。”
“我知道。”贺扬清低头把切好的胡萝卜拢到一边,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也是在回答你。”
当晚刚到家,闻佳瑜的视频就打过来了,温馨提前给她说了她和贺扬清一起吃晚饭。闻佳瑜早就按耐不住了,贼兮兮地说,“今晚的饭好吃吗?”温馨本来只想轻描淡写,结果越说越细,说到“我们去了超市然后去他家,他做了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闻佳瑜的音量直接拔高:“什么?!”
温馨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小点声。”
“不是,温馨。”闻佳瑜一脸震惊,“你们已经发展到逛超市做饭了?这已经不是普通叙旧了吧?你们这是直接跳过重新认识,开始试运行婚后生活了吧?”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夸张。”
“我夸张?”闻佳瑜几乎要气笑了,“约饭和一起买菜做饭,那能是一回事吗?约饭是‘有空吃个便饭’,买菜做饭是‘我知道你吃什么、我知道你怎么做、我知道我们怎么配合’。这性质完全不一样!”
温馨原本还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