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遂人愿,浣碧祈求的侥幸终究落空。重阳节前,宫中得到清河王府传来的喜讯。九九登高日,太后特邀请宗室们齐聚。上林苑中,竖起数十道高耸的铜柱,以供切磋轻功之用。重阳节攀铜柱,向来备受年轻妃嫔的喜爱。有资历者往往自持身份,不在无谓处争长短。甄嬛自打晋升昭仪位份,变得持重许多,此次未参与争锋,况且她担忧浣碧处境,不时分神,偷瞥玄清座处。
玄清周围,不断有人前来道贺,他免不了要连同尤静娴,与人应酬交谈。如此一来,浣碧显得深受冷落,好像清河王府的一个外人。当初她得玄凌亲自降旨赐婚,由宫女一跃成为清河王侧妃,是何等美妙的佳话,自然引起不少人嫉妒,纷纷想看她笑话。浣碧倒是展现出落落大方,尽管她面色欠佳,在席间却对尤静娴处处照顾,相形之下,尤静娴的娇怯姿态反而做作。
玄清自知愧对浣碧,令她受了委屈,亦感念她的大度,他在桌下牵起她的手掌,以示安慰。浣碧侧过脸,对自己的夫君报以微笑,翻过手来将他的手掌覆住,继而漫不经心,看了尤静娴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甄嬛竟然在浣碧的眼神中,读出几分怜悯,这与前些日子她的无措模样大相庭径。浣碧坦然的过分,仿佛尤静娴对她不成威胁。
历经多年宫中争斗,甄嬛敏锐察觉,浣碧的转变来的不妙,清河王府不久势必迎来动荡。恰逢此时,丛丛铜柱下,爆发出阵阵喝彩,几个年轻妃嫔簇拥着其中一根铜柱,纷纷仰望,甄嬛被她们的喧闹声吸引,不由移目。
只见那根铜柱上,正有一人,斜倾着身体向上攀升。铜柱光滑似镜,无处借力,在她的足下如履平地。转眼的功夫,那人窜上去六七丈的高度,远胜旁边攀升五丈的秦芳仪。甄嬛一眼认出,那个人是祥嫔,此人表面愚钝,实则很会察言观色。当日与她一同设局陷害甄嬛的傅如吟、祺嫔皆成皇后弃子,只有她仍旧留在皇后麾下浑水摸鱼。
听众人为祥嫔发出喝彩,傅如吟尤为不快,将身躯一拧,直接从座上跃至铜柱三丈处。并以此为起点,双足交替点踏柱身,宛若蜻蜓点水。她的飘逸身姿瞬间再拔高数丈,几乎挨近云端。“谪仙人”不是浪得虚名,一时间赢得满堂彩。祥嫔岂不知傅如吟有意针对,可她半分不气恼,还同其他人一道鼓掌赞和,傅如吟拳头打在棉花上,这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趁着人声嘈杂,花萱俯下身,附在甄嬛耳畔道:“今早奴婢宫外的同乡传信,说昭仪想要的东西找到了。”
此物当真难寻,过去大半年,才有结果。甄嬛按耐心中窃喜,压低声道:“很好,接下来你依计行事。”又补充道:“你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昭仪放心,奴婢未曾暴露身份,无论如何不会牵连昭仪。”花萱自信道,她行事甄嬛素来放心,何况甄嬛捏着她的把柄,她不敢存有异心。
孤直的铜柱下,年轻妃嫔们不住嬉笑吵闹。甄嬛一双冷眼,在人群里兜兜转转,最终落在她即将设计网罗的宿敌,安陵容的身上。不料让她发觉,另有一道目光也注视着安陵容。
浣碧的眼神冷不丁与甄嬛相接,持续浅浅一瞬,她怕被长姐看出破绽,匆忙偏过头去。
重阳节往后,一连数日,花萱倚照甄嬛的计划,将针对安陵容的布局铺排妥当。甄嬛只消静候宫中,等待猎物落网。其实安陵容对她的敌意,远没有皇后来的深切,可甄嬛偏偏觉得,安陵容的存在,更叫她寝食难安,如芒在背。
苦候几日,按照甄嬛的推断,不出一两天,棠梨宫就会出事。这一日,甄嬛午憩刚起身,有宫女禀报,说李长侯在殿外,有急事相告。
甄嬛还以为她的计谋得逞,忙令宫女请李长至花厅说话。她到了花厅,却发现李长有些不一样,他身为玄凌身边的大总管,平日见惯风浪,每一个表情与姿态,都扮演的恰到好处。现在他的急切失去准头,说明此来是为私事。甄嬛有一丝迟疑,李长迫不及待要道明来意,但他看一眼甄嬛身后的宫女,又暂且咽下话头。
甄嬛会意,即刻屏退宫人。李长仍不放松,上前一步,用仅有甄嬛听得见的声音道:“槿汐被皇后罚入了慎刑司。”
“怎会如此?什么时候的事?”甄嬛吃了一惊,心道槿汐做事一向谨小慎微,岂有得罪皇后之理?
李长摆摆手,表示不知,只说:“主子的事,奴才也过问不得。槿汐托人叫我转告昭仪,求昭仪屈尊,单独往慎刑司见她一面。”他怕甄嬛有所顾虑,接着道:“奴才已经为昭仪安排妥当。昭仪只需扮作宫女,报上奴才的名字,不会引起宫中其他人的注意。”
他思虑周全,显与崔槿汐关系不凡。甄嬛知道李长是个人精,日后定有用得着他的地方,索性卖他这个人情。李长松了口气,冲甄嬛长揖到地,再三重谢,才匆匆离开柔仪宫。
槿汐的事,事发突然,蹊跷的很,甄嬛不愿拖延,以免打扰自己的计划。所以李长前脚走,甄嬛立刻换上一套宫女服饰,披上斗篷,施展绝顶轻功,避开宫中耳目,寻了条偏僻道路,悄无人知的来到慎刑司。
慎刑司乃是宫人们犯下大错,用来受刑的地方。在此受罚的宫人们不但要遭受苦役刑罚,还要给一般的宫女太监当做“人盾”,成为他人提升武艺的工具。“人盾”只能躲避,不能还手,是以没有几人能毫发无伤从慎刑司出来。
崔槿汐进来没有几日,她四肢裸露处,已添上几道显眼伤痕。甄嬛到来时,她正与其余罪婢一起舂米,边上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壮硕宫女,不时厉声呵斥。
如李长所说,他在慎刑司上下都打点过一番,掌事的太监一听说,甄嬛是李总管差遣前来,就换上一幅客气面孔,对槿汐也客气的很。他把二人带往一间无人的暗室,嘱咐她们有一盏茶的时间说话,甄嬛来时特地戴上兜帽,掩去真容,唯恐此处存在皇后眼线。
崔槿汐等掌事太监一离开,便双膝跪地,叩头泣道:“槿汐别无他求,只求碗昭仪顾念一点主仆情份,替奴婢追查纯元皇后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