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入夜,朦胧宫灯内,火光上下窜跳,忽明忽暗,照的那宫女写满妒恨的面庞狰狞不堪。甄嬛一听便知,她是嫉妒花萱那日因伶俐上了位,处心积虑捉到花萱的把柄。这般善妒下作之人,甄嬛本不想令她得逞,但此事关乎宫中规矩,若当真不理,恐失去威信。甄嬛略加沉吟,点了几名得力又忠心的宫女太监随同,命那告发花萱的宫女带路,前去一探究竟。
为免打草惊蛇,一行人不点灯,不设仪仗,一齐施展轻功穿过浓浓夜色和重重宫殿,悄然来到凄冷荒凉的冷宫。自从余氏被赐死,甄嬛未曾再踏足此地,乍一眼望去,灰败的宫墙上绵延颓旧的琉璃瓦,墙外尽是斑驳树影,枝桠扭曲成古怪的形状,从中不时传来两声怪鸟的鸣声,众人踏入此境,无不感到寒毛直竖。
冷宫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西北角的墙根处燃着一点火光,格外惹眼。火光不太旺盛,因有一个跪着的身影在前挡去一半,那人影一面往火光里丢纸钱,一面低声泣语,显然尚未察觉众人的到来。见状,甄嬛身边的两个得力太监无需发令,立刻奔出,如电一般出现在那人影左右,将之擒拿至主子跟前,甄嬛捏住那人的下巴抬起,果真是花萱。
花萱甘犯宫中禁忌,在冷宫偷偷祭祀故人,本就心神不安,提心吊胆。兼之她武功平平,对甄嬛等人的出现毫无防备,霎时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瘫软,面上血色褪的干净,扑倒磕头如捣蒜,连连哭求道:“花萱违反宫规,求昭仪恕罪…求昭仪恕罪…”
这时随从的另几名宫人向甄嬛呈上花萱祭祀的用品,除两盘糕点,几叠纸钱,并无他物。甄嬛随意翻看,心中已有计较,喝问道:“花萱,你冒犯宫中忌讳,在此祭祀何人?”
花萱胆子不大,威慑下早就自乱阵脚,正预备和盘托出,却见甄嬛把左手笼于衣袖,暗中朝她一摆。如此微小举动,只有跪着的花萱能够看见,她机敏的会意,抹泪悲切道:“禀昭仪,奴婢乃是在此祭奠双亲…”
她话未说完,便被那位揭发她的宫女愤怒打断,上前嚷道:“胡说!花萱祭祀的,分明是死在冷宫的罪人余氏!”
那宫女的举动愚笨无礼,其余宫人对她俱无好感,甄嬛向她横了一眼,问道:“你为何笃定花萱祭祀的是罪人余氏?可有什么证据?”
祭品中确实没有可以证明受祭人身份的物品,那宫女哑口无言,怔了怔,最终不愤的低下头,退去一边。
花萱适时止住哭泣,辩解道:“奴婢知道私自祭奠有违宫规,但奴婢实在耐不住对双亲的思念。深恐冲撞了昭仪,才选择在冷宫祭祀,求昭仪宽恕,奴婢绝不敢再犯。”
甄嬛点头,语气转为温和:“你违反宫规,理应重罚。不过百善孝为先,又念你颇为本宫着想,自己去慎刑司领罚吧。”
一番铺排,总算平定风波,除去那名挑事的宫女,无人对花萱的惩处不满。
众人回到柔仪宫,甄嬛静候宫人们睡下,暗中从窗户翻入花萱房内。花萱于此前甄嬛暗示她时已料定主子必有后招,故也没有睡,一见甄嬛漏夜前来,立马翻身下床,拜伏在地,压低声道:“多谢昭仪相护,花萱必赴汤蹈火,报答昭仪之恩。”
她言辞恳切,不是作假,甄嬛装作不买账,厉道:“何须你赴汤蹈火?你与罪人余氏是什么交情?若从实招来,便是对我的报答。”
花萱吓得脊背一颤,不敢挣扎狡辩,据实答道:“什么都瞒不过昭仪。奴婢与余氏本是同乡,她幼年就成了孤儿,我父母一直对她照顾。余氏长大后,和她做小吏的叔父相认,他寻了些门路,送我们入宫做宫女。不过她叔父没多余能力,我们只能做最低等的宫女,起先被分配到端妃宫里。余氏容貌出众,音色又好,端妃待她比待吉祥还要亲厚,但不知为何,到岁末,端妃想遣走几个宫女,并没有留下余氏…”
她这样说,甄嬛亦觉得端妃的态度奇怪,她一时思绪凌乱,没有出声打断,花萱继续道:“…我和另几个宫人去了别的宫殿服侍,余氏不知得罪了谁,被安排到倚梅园扫洒。她自小心气高,天寒地冻的,竟没听她叫过苦,许是捱了苦反叫她走运,有幸得到皇上恩宠…”
听到此处,甄嬛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以端妃展现出来的性格,若真喜欢一个宫女,怎会忍心遣出去?即便不愿她埋没在无人问津的披香殿,也定然为她安排个好去处,让余氏去倚梅园,只能是端妃有意为之。以端妃的资历,自然知道玄凌对倚梅园情有独钟…花萱后续说的话已不再重要,旧日碎片不断拼凑,甄嬛下意识问道:“…余氏的音波功是她家传的吗?是她叔父传授的?”
花萱一愣,随即苦笑道:“奴婢与余氏这样的出身,哪里有高深的家传武功。余氏的音波功,是端妃宫里的吉祥教的,吉祥叮嘱她不能透露给第三人,可余氏和我自小长大的情分,没有瞒我…”
此言犹如一道惊雷劈下,甄嬛本来坐靠在花萱房中的梨花木椅上,忽然直起腰身。
吉祥…吉祥?甄嬛苦思冥想,脑海里,吉祥的身影渐渐与另一个影子重合。正是她从北殿密室拿到《说医》,出来后在窗上一闪而过的那道黑影。
她的身躯骤然升起阵阵寒意。
原来一直黄雀在后,在她背后窥视之人是端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