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科尔特城的空气变得更加压抑了。不是天气的变化——冬天还是那个冬天，冷得让人不想出门。而是人心变了。像一池原本就不太干净的水，被人用棍子搅了搅，底部的泥沙全翻上来了，水变得更加浑浊，更加让人看不透。

菲利普王子对伊索尔德说的那句话——“小心瓦尔泰侯爵”——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有心人的心里。伊索尔德不知道菲利普还跟谁说过同样的话，但她知道，他不会只跟她说。他是一个下棋的人，每一步都有目的。他对她说那句话，不是为了提醒她，而是为了在她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如果这颗种子发芽了，她和埃莉诺之间的关系就会出现裂痕。有了裂痕，他就可以从中间插入，像楔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把她们分开。

但伊索尔德不会让那颗种子发芽。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埃莉诺。不是了解她的过去——那些她还没有完全告诉自己——而是了解她的心。那颗心是干净的，是真诚的，是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她不需要怀疑，不需要试探，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她只需要相信。

相信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伊索尔德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份宫廷简报。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她在想昨天的事——菲利普的警告，德·拉马尔克的试探，埃莉诺在月光下的眼神。每一件事都像一块拼图，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让她不安的图画。有人在暗中盯着她们，有人在试探她们的关系，有人在准备利用她们的秘密。那个人是谁？是菲利普？是罗切斯特？还是——摄政王阿方索？

“殿下，您在发呆。”玛格丽特端着茶走进来。

“我在想事情。”伊索尔德放下简报，端起茶杯。

“想什么事？”

“想一个人。”

玛格丽特看着她，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是侯爵大人吗？”

“是。”

“殿下，您最近总是想他。”

“因为他在我心里。”

玛格丽特笑了，放下茶壶，在她对面坐下。“殿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和侯爵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伊索尔德沉默了片刻。“玛格丽特，你觉得是什么关系？”

玛格丽特想了想。“我觉得——不是普通朋友。”

“为什么？”

“因为您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玛格丽特说，“您看王储殿下的时候，眼睛里是仰望。您看其他贵族的时候，眼睛里是客气。但您看侯爵大人的时候，眼睛里是——平等。您把他当成和您一样的人。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低低在下的，而是并肩站在一起的。”

伊索尔德放下茶杯，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银戒指。那朵小小的白玫瑰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玛格丽特，你说得对。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也不是低低在下的。他是——和我并肩站在一起的。”

“殿下，您爱他吗？”

“爱。”

玛格丽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殿下，您真的长大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说，您都比上次更长大一些。”

伊索尔德也笑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又是一个晴天，阳光照在积雪的屋顶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远处的塔楼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玛格丽特，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没有安排。下午，奥德丽公爵夫人邀请您去喝茶。”

伊索尔德的心跳了一下。奥德丽公爵夫人——她上次去找她，是为了求她帮忙见到国王。公爵夫人答应了，但说需要时间安排。现在她主动邀请，说明事情有进展了。

“好。我去。”

下午，伊索尔德准时到达奥德丽公爵夫人的套房。

公爵夫人坐在壁炉旁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看到伊索尔德，她放下书，摘下眼镜，嘴角微微翘起。

“瓦勒托瓦家的小姑娘，坐。”

伊索尔德在她对面坐下。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将整个房间烤得暖洋洋的。桌上摆着两杯茶，冒着热气，茶香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气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公爵夫人，您找我，是不是国王那边有消息了？”伊索尔德开门见山。

奥德丽公爵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国王同意在明天下午见你。”

伊索尔德的心跳加速了。“真的？”

“真的。但只有一刻钟。”公爵夫人看着她，“一刻钟之内，你必须说服他。否则，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一刻钟，够了。”

“你别高兴得太早。”公爵夫人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国王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开始说胡话。你见他的时候，他可能是清醒的，也可能不是。如果他不清醒，你说了也是白说。”

“那我也要试试。”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试，瓦勒托瓦就完了。”

奥德丽公爵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比你母亲更倔。”

“您上次就说过。”

“因为每次说，都觉得你比上次更倔。”公爵夫人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明天下午两点，王宫东侧的国王寝宫。我会让人在门口等你。记住，只有一刻钟。”

“我记住了。”

伊索尔德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公爵夫人。”

“不用谢。”公爵夫人重新拿起书，戴上眼镜，“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帮助。我今天帮你，是因为你母亲曾经帮我。你欠的不是我，是你母亲。”

伊索尔德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瓦勒托瓦家的小姑娘。”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心菲利普王子。”公爵夫人的声音变得严肃了，“那个人不是正常人。他看人的眼神，像看死人。”

伊索尔德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她在想明天下午的会面——只有一刻钟，她必须在那短短的时间里，让国王相信瓦勒托瓦不应该被剥夺继承权。她该说什么？该怎么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成功。因为如果失败了，瓦勒托瓦就完了。

走出王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昼很短，太阳刚沉下去，暮色就涌了上来，将整座城市淹没在灰蓝色的光影里。伊索尔德站在侧门的台阶上，裹紧了斗篷，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冰水一样，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伊索尔德。”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伊索尔德转过头，看到埃莉诺站在侧门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没有戴帽子，灰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埃莉诺？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