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花园在夜晚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白天的时候,这里是贵妇人们散步、闲聊、展示新裙子的地方。阳光照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喷泉的水珠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颜色,一切都明亮而体面,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但到了夜晚,所有的光亮都退去,花园变成了一片黑暗的、安静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地方。树影在月光下摇曳,像无数只黑色的手;喷泉的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伊索尔德到达时,月亮正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花园的小径上,像一条断断续续的银线。她裹紧了斗篷,沿着小径向深处走去。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她不知道艾利亚斯为什么约她在这个时候见面。他的信上只写了“有重要的事”,没有说是什么事。也许是关于瓦勒托瓦的爵位危机——最近朝堂上的局势越来越紧张,罗切斯特那边又在暗中活动,国王的态度依然暧昧不明。也许是关于罗切斯特本人的事——艾利亚斯之前说过,他在收集罗切斯特的罪证,也许已经有了进展。
也许是关于他。
关于他——关于那个她一直想知道、但他一直不愿说的秘密。
伊索尔德的心跳加快了。
她走到花园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头顶的天空。橡树下面有一张石凳,被月光照得发白。
艾利亚斯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橡树下,背靠着树干,灰色的眼睛看着天空中的月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没有戴帽子,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神情看起来比前几天平静了许多。
“侯爵大人。”伊索尔德走到他面前,屈膝行礼。
艾利亚斯低下头,灰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您来了。”他说。
“您约我,我当然会来。”
艾利亚斯沉默了片刻,然后指了指石凳:“坐吧。”
伊索尔德在石凳上坐下,艾利亚斯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您说有重要的事。”伊索尔德看着他,“什么事?”
艾利亚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空中的月亮,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伊索尔德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冷漠,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痛苦和释然交织在一起的东西。
“伊索尔德,”他最终开口,“您相信人有来世吗?”
伊索尔德愣了一下。
“来世?”
“对。死后的世界,灵魂的轮回,重生——您相信这些吗?”
伊索尔德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有死过,所以不知道死后是什么样子。但我觉得——如果死后的世界能让活着的人不那么害怕死亡,那我愿意相信它的存在。”
艾利亚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以前也不信。”他说,“但现在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
伊索尔德的心跳了一下。
“见过什么?”
“见过死亡。”艾利亚斯说,“见过一个人死去,然后——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再次见到她。”
伊索尔德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的话像是在说一个寓言,又像是在说一个事实。她分不清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假的。
“那个人——是您说的那个喜欢白玫瑰的人吗?”她问。
“是。”
“她死了?”
“是。”
“然后您又见到了她?”
“是。”
“在哪里?”
艾利亚斯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在这里。”他说,“在科尔特。在这个宫廷里。”
伊索尔德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是谁?”
艾利亚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橡树前,背对着伊索尔德。
“我不能告诉您。”他说,“至少现在不能。”
“又是‘不能’。”伊索尔德也站起来,“你每次都这么说。‘有一天’‘不能’‘再等等’——你到底在等什么?”
艾利亚斯转过身,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在等——”他停顿了一下,“我在等我自己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让您看到真实的我。”
伊索尔德走近了一步,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真实的我”——不是“真实的艾利亚斯”,而是“真实的我”。
这意味着“艾利亚斯”不是真实的他。
真实的他是谁?
“你到底是谁?”她问。
艾利亚斯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今晚不行。”他说,“今晚我约您来,不是为了说这些。”
“那是为了什么?”
艾利亚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伊索尔德接过信,展开。信纸上写满了字,字迹清瘦而有力,和之前她收到的那些匿名信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署名了。
“德·拉马尔克”——信的内容是关于德·拉马尔克侯爵的。
“这是——”伊索尔德抬起头。
“德·拉马尔克侯爵的罪证。”艾利亚斯说,“他在南方的生意涉及走私,和王国的法律相抵触。这些证据足够让他在朝堂上闭嘴。”
“您要我用这些证据威胁他?”
“不是威胁,是交换。”艾利亚斯说,“他需要这些证据不被公开,您需要他在朝堂上不支持罗切斯特。公平交易。”
伊索尔德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艾利亚斯,”她说,“您到底收集了多少人的罪证?”
艾利亚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平静如湖面。
“足够多。”他说,“多到可以让整个朝堂重新洗牌。”
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
“您做这些,都是为了瓦勒托瓦?”
“不全是。”
“那还为了谁?”
艾利亚斯没有回答。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斗篷的领口。他的手指很凉,隔着衣料,伊索尔德能感觉到那种凉意。
“为了一个人。”他说,“一个我欠了两辈子的人。”
伊索尔德的心跳停了。
“两辈子”——他之前说“上一世”,现在说“两辈子”。他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谜语。
“艾利亚斯,”她说,“你是不是——活过两次?”
艾利亚斯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碎成碎片,而是碎成了光。那些光从他的瞳孔里溢出来,照亮了他的整张脸。
“您比我以为的要聪明。”他说。
“这不是回答。”
“这就是回答。”他收回手,后退了半步,“伊索尔德,有些问题,答案比问题本身更可怕。您确定您想知道吗?”
“确定。”
“即使知道之后,您再也回不到现在这个状态?”
“确定。”
艾利亚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
“我活过两次。”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第一次,我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什么都做不了。然后我死了,又活了过来——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伊索尔德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