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科尔特城的局势像一锅正在加热的水,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已经在翻涌。朝堂上关于瓦勒托瓦爵位继承权的讨论没有停止,但也没有升级——国王依然在“容后再议”,罗切斯特的盟友没有增加,瓦勒托瓦的处境没有恶化。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打破僵局的事件。
伊索尔德也在等。
但她等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样。她不再坐在窗前发呆,不再被动地接收消息,而是开始主动地、系统地、像一个棋手一样地收集信息。
每天早上,她会花一个小时读当天的宫廷简报——那是一份手写的、仅供贵族订阅的“报纸”,记录着科尔特城发生的大小事务。从简报上,她知道了谁和谁订婚了,谁家的马赢了赛马,哪位公爵夫人生了双胞胎,哪位大臣在朝堂上说了什么话。
每天早上,她会花一个小时见客人——那些愿意来拜访瓦勒托瓦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德·蒙特福特先生来了两次,每次都带着他儿子;一位和瓦勒托瓦有旧交的老伯爵来了一次,喝了一杯茶,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还有几个年轻贵族来了一次,名义上是拜访,实际上是想看看伊索尔德长什么样——最近关于她的传闻太多了,他们都想亲眼见见这个“拒绝了王储戒指的女人”。
每天下午,她会去王宫。不是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走,而是有目的地、有计划地出现在某些地方——议事厅外面的休息室,贵族小姐们聚会的茶室,甚至厨房旁边的仆役走廊。这些地方看起来不起眼,但信息流动最密集的地方,往往不是权力的中心,而是权力的边缘。
三天下来,她收集到了足够的信息,拼出了一幅不太完整但已经可以看出轮廓的图景。
第一,罗切斯特的联盟并不牢固。那六个公开支持他的贵族中,有三个是因为欠他的钱,两个是因为有姻亲关系,一个是因为被他抓住了把柄。如果瓦勒托瓦能解决其中一两个人的问题,整个联盟就会松动。
第二,国王的态度比想象中更微妙。他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权衡”。他在等罗切斯特和瓦勒托瓦互相出价,谁出的价高,他就站在谁那边。这不是正义与邪恶的对决,这是拍卖会——价高者得。
第三,有人在暗中帮瓦勒托瓦。这不是猜测,是事实。德·蒙特福特的官职来得太顺利了——伊索尔德上午去找塞缪尔,下午任命书就下来了。正常的宫廷流程需要至少三天,但这次只用了半天。这说明有人在背后推动了这件事,而且这个人有足够的影响力,能让整个官僚系统为他加速。
那个人是谁?
伊索尔德想到了艾利亚斯。
但她没有证据。
她有的只是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越来越强烈的、像心跳一样的直觉。
他无处不在。
他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出现,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在她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的时候出现。他像是一个能看见未来的人,提前在她要走的路上铺好了每一块石板。
他到底是谁?
他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伊索尔德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想知道。
她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这天傍晚,伊索尔德没有去王宫。
她留在住所里,坐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吞没天空。窗外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裹着斗篷的夜归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她在等一个人。
不是艾利亚斯。
是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今天下午去了一个地方——瓦尔泰旧宅旁边的杂货铺。不是去买东西,而是去打探消息。伊索尔德想知道艾利亚斯最近在做什么,但她不能直接去问,也不能派人跟踪。所以她让玛格丽特去杂货铺,找一个认识的老妇人聊天,在聊天的过程中,“顺便”问问隔壁的瓦尔泰侯爵最近忙不忙。
这是伊索尔德从奥德丽公爵夫人那里学到的——信息不一定要从当事人的嘴里得到,有时候,从当事人的邻居嘴里得到的信息,比从当事人自己嘴里得到的更真实。
暮色完全沉下去的时候,玛格丽特回来了。
她推开门,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介于“我发现了什么”和“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之间的表情。
“殿下,”她说,“我回来了。”
“坐。”伊索尔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口茶,慢慢说。”
玛格丽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深吸一口气。
“那位老妇人说,瓦尔泰侯爵最近每天晚上都出门,很晚才回来。有时候是骑马,有时候是坐马车。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她注意到,每次他出门的时候,马车都是往王宫的方向去的。”
伊索尔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王宫的方向?”
“对。”玛格丽特说,“但不是去王宫正门,是去侧门。有一条小巷子,通向王宫东侧的一个小门,平时没有人走。侯爵大人的马车经常停在那条巷子里。”
伊索尔德沉默了片刻。
“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玛格丽特犹豫了一下,“老妇人说,侯爵大人最近瘦了很多。他的管家去杂货铺买东西的时候,跟店主抱怨说‘大人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整天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忙什么’。”
伊索尔德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瘦了。
不吃东西。
整天关在书房里。
他在忙什么?
在为瓦勒托瓦的事奔波吗?
还是为了别的事?
“殿下,”玛格丽特看着她,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您是不是很担心侯爵大人?”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
今晚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科尔特城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玛格丽特,”她说,“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对另一个人好?”
玛格丽特想了想。
“有很多种可能。”她说,“可能是因为喜欢,可能是因为亏欠,可能是因为那个人对他有用,也可能是因为——他就是那种人,对谁都好。”
“他不是那种人。”伊索尔德说,“他对别人都冷,只对我……”
她没有说下去。
只对我怎样?
只对她好?只对她温柔?只对她——不一样?
是的。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对她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利用价值,而是因为她就是她。
这种感觉,她没有从任何人身上感受过。
包括她的父亲。
包括她曾经以为她爱过的塞缪尔。
只有他。
只有艾利亚斯。
“玛格丽特,”她转过身,看着那个从小照顾她的女人,“我想知道他的秘密。”
“什么秘密?”
“他所有的秘密。”伊索尔德说,“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窗台上的白玫瑰是谁种的,他说的那个‘她’是谁——所有。”
玛格丽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殿下,”她最终说,“有些秘密,知道得越早,伤得越深。”
“我不怕伤。”
“您应该怕。”
“为什么?”
“因为伤过之后,您就不是现在的您了。”玛格丽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殿下,您是一个善良的人。您相信别人,相信这个世界有好的东西。但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您相信的那个人,并不像您想的那样——您还能继续相信吗?”
伊索尔德看着玛格丽特,看着她棕色的眼睛里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玛格丽特,”她说,“你在担心什么?”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松开了她的手。
“没什么。”她说,“殿下,我只是一个老仆人,不该说这些。”
她转身要走。
“玛格丽特。”
她停下来。
“谢谢你。”伊索尔德说,“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身边。”
玛格丽特没有回头。
“殿下,”她说,“您不需要谢我。能看着您长大,是我的福气。”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伊索尔德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
玛格丽特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您相信的那个人,并不像您想的那样——您还能继续相信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愿意去试。
因为他是艾利亚斯。
不管他藏着什么秘密,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从哪里来——他是艾利亚斯。那个在茶会上为她解围的人,那个在森林里替她挡箭的人,那个在深夜的书房里为她写方案的人,那个说“您值得”的人。
他是艾利亚斯。
这就够了。
此刻,瓦尔泰旧宅的书房里,埃莉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她正在写一份关于罗切斯特联盟的分析报告,逐条列出每个贵族的弱点、可以利用的人或事、以及反制的方案。她已经写了整整四个小时,手边的茶早就凉了,蜡烛换了两根。
她的手指在纸上快速移动,字迹清瘦而有力,像刀刻的一样。
但她写到一半,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她又想起伊索尔德了。
这几天,伊索尔德的脸总是在她脑海里出现,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她吃饭的时候会想起伊索尔德今天吃了什么,她走路的时候会想起伊索尔德今天去了哪里,她工作的时候会想起伊索尔德现在在做什么。
她控制不住。
就像上一世,她也控制不住。
那时候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伊索尔德从马车上走下来,阳光照在她浅棕色的头发上,像一层金色的光。伊索尔德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扫过人群,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只是扫过去,像风吹过湖面。
但那一瞬间,埃莉诺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