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尔德走出王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冬日的白昼短得像一声叹息,太阳刚从西边的屋顶上沉下去,暮色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将整座科尔特城淹没在灰蓝色的光影里。远处的塔楼上已经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散落在夜空中的星星。
她站在王宫侧门的台阶上,裹紧了斗篷,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冰水一样,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刚才和塞缪尔的对话还在她脑海里回放——“您知道,您要什么,我都会给。”那句话听起来像是承诺,但她知道那不是。那是一种试探,一种拉拢,一种“我对你有好感,你也应该对我有好感”的暗示。塞缪尔不习惯被拒绝,而他正在用各种方式,试图打破她的防线。
但她不会让他打破。
不是因为她讨厌他,而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一旦让他进入你的防线,他就会占领你的高地,然后在你的土地上插上他的旗帜。到那个时候,你就不再是你自己,而是他的一个附属品。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
“殿下,马车来了。”玛格丽特从台阶下走上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曳。
伊索尔德走下台阶,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轮子在石板路上碾出沉闷的声响。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梳理今天发生的一切。
她去见了艾利亚斯。他给了她一份名单,教她怎么利用那六位贵族之间的矛盾,怎么拉拢德·蒙特福特。她拒绝了他的方法——利用塞缪尔的感情来换取支持。但她接受了他的思路——找到关键的人,用他需要的东西交换他想要的东西。
她去见了塞缪尔。她没有利用他的感情,而是用“帮朋友”的借口,为德·蒙特福特要到了那个官职。这不是最好的方法,但这是她能接受的方法。
接下来,她需要去见德·蒙特福特本人。
她需要让他知道,他的官职是她争取来的。不是王储给的,不是任何其他人给的,是她——伊索尔德·德·瓦勒托瓦——给他的。
这个人情,必须记在瓦勒托瓦的账上。
“玛格丽特,”她睁开眼睛,“帮我约德·蒙特福特先生,明天下午,在王宫的花园。”
“殿下要见他?”
“对。”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跟着伊索尔德太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第二天下午,王宫的花园。
冬日的花园不像春夏那样热闹,没有花团锦簇,没有蜂飞蝶舞,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和枯黄的草地。但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枯枝上,给那些光秃秃的线条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看起来倒也有一种萧瑟的美。
伊索尔德坐在花园角落的一张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为了读,而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德·蒙特福特先生准时到了。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微微发福,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胸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体面的、但不算富裕的中等贵族。
“瓦勒托瓦女爵。”他走到伊索尔德面前,微微鞠躬,“您找我?”
“蒙特福特先生,请坐。”伊索尔德合上书,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德·蒙特福特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不停地搓手,不停地看四周,像是在担心有人看到他和伊索尔德单独坐在一起。
“您不用担心。”伊索尔德说,“我们只是‘偶然’在花园里遇到,‘顺便’聊了几句。没有人会多想。”
德·蒙特福特干笑了两声:“女爵殿下说得对。”
“我请您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伊索尔德说,“宫廷侍卫队的副队长职位,目前空缺。王储殿下已经同意,把这个职位给您。”
德·蒙特福特愣住了。
“给……给我?”
“对。准确的说是给您的长子。但这个职位是您的家族在宫廷里的一个立足点,有了它,您儿子将来可以走得更远。”
德·蒙特福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他看着伊索尔德,目光复杂——有惊讶,有感激,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女爵殿下,”他最终说,“您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您的女儿伊莎贝拉是我的朋友。”伊索尔德说,“帮朋友的父亲,是应该的。”
德·蒙特福特沉默了片刻。
“伊莎贝拉说过,您是一个好人。”他说,“她说得对。”
伊索尔德没有接话。
她不想被发“好人卡”。好人在这宫廷里是活不长的。她不需要别人觉得她是好人,她只需要别人知道——她是一个可以交易的人。
“蒙特福特先生,”她说,“我不需要您的感谢。但我需要您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您得到的这个官职,是瓦勒托瓦给您的。不是王储,不是任何其他人,是瓦勒托瓦。”
德·蒙特福特看着她,目光变了——不再是那种看“晚辈”的眼神,而是一种看“对手”的、重新审视的、带着警惕的眼神。
“女爵殿下,”他说,“您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谢谢。”伊索尔德说,“但我不是聪明,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她站起来,拿起书。
“蒙特福特先生,祝您儿子在新的职位上一切顺利。”
她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德·蒙特福特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昨天晚上,罗切斯特伯爵派人来他家,请他支持那份请愿书。他答应了——因为罗切斯特承诺给他一个官职。
现在,瓦勒托瓦给了他一个官职。
不是承诺,是已经到手的。
他欠瓦勒托瓦一个人情。
而人情,在宫廷里,是最重的债。
伊索尔德走出花园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她做到了。
她拉拢了德·蒙特福特。
不是通过承诺,不是通过威胁,而是通过事实——一个已经到手的官职,一份实实在在的利益。
这就是政治。不是刀光剑影,不是血雨腥风,而是一份一份的合同、一次一次的交易、一个一个的人情。你以为你在玩一场大游戏,但实际上,你只是在做一件又一件的小事。每一件小事都不起眼,但加在一起,就能改变整个局势。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些“小事”能不能帮瓦勒托瓦渡过危机。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是认输。
而她不认输。
深夜,科尔特城的街道空无一人。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有偶尔从云缝里漏出的几缕银光,照在石板路上,像一条断断续续的银线。
一辆没有纹章的黑色马车从王宫的方向驶来,穿过几条小巷,在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前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下了车。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双灰色的眼睛。
那人走到侧门前,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
那人闪身进去,门又关上了。
侧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是光秃秃的石墙,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走廊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那人走了大约五分钟,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门没有锁。
那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壁炉。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将整个房间烤得暖洋洋的。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三个都是男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都没有戴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饰品。
看到来人,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侯爵大人。”其中一个人微微鞠躬。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艾利亚斯·德·瓦尔泰的脸。
灰色的眼睛扫过三个人,平静得像一片冰湖。
“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