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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武家那俩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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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的更鼓敲过第三声,晚风卷着槐花香,从半开的窗棂飘进来。

我正坐在廊下给秃秃梳毛,银梳子顺着它油亮的黑毛滑下去,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阿沅端来冰镇的酸梅汤,瓷碗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圆。

这是穿越以来,难得的清净时刻。没有试探,没有脑补,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只有猫、晚风和酸梅汤的甜香。

然后府门口的通报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公主,武郎君来了。说是奉韦娘娘的口谕,来给您送秋猎的骑装样子。"

我手里的银梳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酸梅汤的甜意瞬间散尽,舌根泛起一股苦涩。脑子里像是有根弦猛地绷紧,原主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武崇训,梁王武三思的嫡次子,长安城里最跋扈的纨绔,也是那道悬在我头顶三个月的赐婚圣旨的另一端。

三个月前麟德殿的赏花宴,韦后牵着我的手,把我推到他面前,笑着说"崇训与裹儿,天作之合"。皇帝爹爹醉得东倒西歪,拍着桌子说好。圣旨至今压在政事堂没颁,可全长安城都知道,这是韦后和武三思绑死势力的筹码,我是他们手里最贵重的那件嫁妆。

"公主?"阿沅慌忙捡起梳子,声音里带着慌,"要请他进来吗?"

我抬头看向府门的方向,暮色里,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穿过影壁,玄色的袍角扫过石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拒绝的傲慢。

和武延秀那种缠人的软丝不同,武崇训是明晃晃的刀。钝重,蛮横,砍过来的时候,连风声都带着血腥味。

"请去花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飘得很远。

花厅的烛火刚换过,灯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响。

武崇训大步流星跨进来,玄色圆领袍上绣着暗金蟒纹,腰间玉带扣沉甸甸的,悬着一柄嵌红宝石的横刀。他没行礼,甚至没看站在一旁的阿沅,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抬手挥退了端茶的丫鬟,仿佛这里不是安乐公主府,是他的梁王府。

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把我整个人罩在里面。

"裹儿。"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居高临下的亲昵,"听说你今日出宫找猫,还撞见了太平姑姑和太子殿下?"

我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发白。绣帕上的并蒂莲绣线,被我硬生生扯断了一根。

他不叫我公主,叫我裹儿。不是询问,是质问。

现代的记忆和古代的记忆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重叠。前夫也是这样,在我加班到深夜回家的时候,靠在玄关的墙上,连名带姓地叫我"周淡",用那种"你怎么又搞砸了"的语气,评判我煮糊的粥,评判我没叠好的被子,评判我整个人生。

"只是巧合。"我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放得极淡。

"巧合?"武崇训笑了,笑得胸腔震动,"长安城一百零八个坊,你偏偏找到金仙观那没人去的后巷?裹儿,你我之间,还要玩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

你我之间。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针,扎进我太阳穴。

原主的记忆汹涌而来——赏花宴上他故意撞洒我的酒,曲江池边他强行拉我同乘一舟,在韦后的寝殿里,他捏着我的下巴,说"你要乖,要听话,帮姨母坐稳那个位置,将来你就是皇后"。

他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人。在他眼里,我是韦后送给他的礼物,是将来能帮他登上权力顶峰的台阶。

袖子里的秃秃忽然动了动,用爪子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腕。

【紧急心理预警!PTSD触发!】

【建议:启动淡人防御机制。】

我闭了闭眼,在心里飞快地数了三下呼吸。一,二,三。

肺叶里灌满了冰凉的空气,硬生生压下了翻涌的颤抖。

我是周淡,不是李裹儿。

我不是任何人的礼物,也不是任何人的台阶。

"武郎君有话直说。"我抬起眼,声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本宫乏了。"

武崇训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的预设里,我该红着脸撒娇,该慌慌张张辩解,该低下头默认我们之间的关系。而不是这样,隔着一张茶案,用看陌生人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裹儿这是与某置气?"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带着危险的意味,"可是因延秀昨日登门之故?"

延秀。

他连"堂弟"都懒得叫,直呼其名的亲昵,像一根刺。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穿绛纱袍的身影,他摇着折扇,笑着说"公主该更有趣些"。

一个要我乖顺,一个要我有趣。

他们都在给我画框,却没人问过我,想不想站进去。

"武郎君多虑了。"我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秋猎在即,府里事多。郎君若无要事……"

话没说完,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武将粗糙的掌心磨着我的皮肤,指节掐进我的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他手上的墨玉扳指,硌得我腕骨生疼。

"李裹儿。"他连名带姓地叫,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冰,"你别忘了,那道圣旨只是还没盖印。没有姨母点头,你以为你能躲到哪里去?"

我盯着他覆在我腕上的那只手,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炸开——前夫攥着我的手腕,把我拽进他朋友的聚会,说"你太内向了,多跟人学学";前夫把我的画扔进垃圾桶,说"画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如学学做饭";前夫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最后看了我一眼,说"周淡,你真的太无聊了"。

都是一样的。

都是一样的控制。

都是一样的,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

"放开。"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连我自己都惊讶的镇定。

武崇训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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