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睡得不太安稳,到了晨间才睡得深了一些。魏杏儿醒来的时候,鼻尖嗅到了一阵阵米香味。镇子的早晨比城市里更清冷,她套了一件开衫,走进厨房。
陈玉兰正在厨房里盛粥。
“醒了?洗脸吃饭。”陈玉兰把粥放在桌子上,还有一碟小菜、两个荷包蛋。
魏杏儿点头,出去洗漱。踩在花坛边的红砖上,魏杏儿一边刷牙一边看着墙边那棵杏树,看得久了,也刷得久了。
“杏儿?”
魏杏儿漱了漱口,把剩下的水倒进大葱地里,“哎,来了。”
四方桌,扎扎实实的料子,稳稳地放在堂屋的中间。魏杏儿坐下来,手指顺着四方桌的边沿摸,很快摸到了刻的深深的“杏儿”两个字。
两年前她的外公魏海棠意外去世,魏杏儿回家奔丧,在这边孕养她长大的地方待了三天。公司那边催她催个不停,她也就只能匆匆离开。
那时候她都没意识到,从此以后,这张外公亲手做的四方桌前,再也不会有三个人挨在一块儿开开心心地吃早饭了。
而在她离开之后,外婆一个人待在这个屋子里,又成天地在想些什么呢。
杏儿看着陈玉兰的手,关节粗大,是这些年操劳留下的。她泪意又要上涌,赶忙端起碗饭,往嘴里喂了一口粥。
两人吃完饭,魏杏儿在屋里收拾带回来的衣服。陈玉兰拿着一套床单被罩进了魏杏儿房里,“杏儿,喏,这套洗得干净,我给你换这个。”
“哎,”魏杏儿跟着陈玉兰一起套被子,这熟悉的被罩床单陪伴过她的高中生涯,“外婆,我想……”
陈玉兰看着她。
魏杏儿说:“我想把外公的杂货店开起来。”
陈玉兰问:“不出去上班了?”
魏杏儿摇头,低着脑袋抠了抠手指,“我上不好,对不起……外婆,你和外公好不容易把我送出去,供我上了大学,我却又想逃回这里。”
陈玉兰叹口气,“杏儿,抬头。”
魏杏儿抬头,眼神仍有些愧疚。
“你爸妈怎么说的?”
魏杏儿捏了捏被罩的拉链头:“他们都各自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不能总去打扰他们。”
陈玉兰骂了一声,说:“谁说我和你外公想把你送出去,阳华镇有什么不好呢。”
“要是不想你回来,你外公当初为什么要把杂货店留给你?”陈玉兰说,“他就是怕你在外头受欺负了,没人护着,才想着你回来的时候,能有个营生。”
陈玉兰望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姑娘,“杏儿,人家不珍惜你,你要珍惜自己。”
“外公走了,外婆还在。外婆拿你当宝贝。”
“你想把杂货店重新开起来,是好事。你外公泉下有知,也肯定开心着呢。”
魏杏儿忍不住又红了眼睛。
早饭后,陈玉兰领着魏杏儿去拜了拜魏海棠。一个坟包,隔绝了生与死。
魏杏儿听着陈玉兰絮絮叨叨着嘱咐魏海棠一定要好好保佑外孙女,手轻轻落在坟包上,抚了抚泥土,心里轻轻地说:“外公,杏儿回来了。”
魏家的房子就在杂货店的后面,前后街的并不远。
魏杏儿拿了扫把、笤帚、水桶、水盆、拖把、抹布、鸡毛掸子,放进三轮车里。又拿了棉垫子垫在三轮车里的座椅上,扶着陈阿婆坐上去。
“走嘞,外婆。”
“张婶。”魏杏儿打了招呼。
张婶见了这一老一少,擦了擦手走出来,“杏儿回来啦?陈姨这是?”
陈玉兰朝她挥手,“杏儿以后就留在镇里不走啦,要把她外公的杂货铺子开起来。”
张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脸,“真哒,这是好事呀,杏儿。这两天杂货店关了,我们都觉得不方便呢。陈姨,以后有小杏儿天天陪在你身边了,开心了吧?”
陈玉兰抿着唇笑,“开心,开心。”
魏杏儿车骑得慢,刚骑过张婶的早餐店,就见李叔也站在门口冲他们招呼。
“李叔。”
李叔:“哎。”他瞧着魏杏儿,比昨日的神情好多了,眉眼也有了些神气。
稍稍放了心,他就笑着顺着张婶的话往下说,“看看,陈姨果然是开心了。我看今儿这脸上啊,喜气洋洋的,看着比平时年轻十几岁呢。”
他又对魏杏儿说:“杏儿,我一会儿让你建成哥去给你帮忙。你慢着点收拾,别着急啊。”
魏杏儿嘿嘿笑,脸上笑容甜甜的,嘴边藏着的小酒窝终于露出来,“嗯,我知道了李叔。”
停在杂货店门口,魏杏儿看着杂货店门外货架上那只蹲着的狸花,笑呵呵地:“大王,早啊!我来啦!”
小姑娘元气的声音传入耳中,大王抬眸看她一眼,没动。
魏杏儿扶着陈玉兰下了三轮车,两人一道抬头看着杂货店上面挂着的门匾。门匾是魏海棠亲手做的,上面写的字也是魏海棠亲手写的。
“兰棠杂货店”。
落了灰,但那几个书法大字依然很有气势。角落里绘着的玉兰花和海棠花挨在一起,色调有些黯了,但仍如魏杏儿记忆里那样好看。
拉开卷帘门,推开玻璃门。魏杏儿说:“外婆,我先去开窗户通通风,你先别进来。”
陈玉兰等在外头,看着日复一日地守在杂货店的狸花,轻叹一声,“大王,他走了。但是,他外孙女回来了。以后啊,杏儿会把这个老杂货铺子开起来。”
她从三轮车上取出一碗新鲜的小鱼干,放到货架上,“给,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