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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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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双面

江逾白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温度。

不是她自己的温度。是另一个人的。后脑勺枕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微微起伏,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那是另一个人的心跳。她的后脑贴着那个人的胸口,心跳声透过布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像一个从不迟到的承诺。

她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几秒,然后慢慢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墙角有一小块渗水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气味。不是酒店。是医院的病房。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人握着。

她慢慢转过头。沈知意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她的左手握着江逾白的右手,手指松松地搭在她的指缝间,不是十指相扣,是轻轻覆着——像一个怕握得太紧会弄疼什么的人。

沈知意睡着了。

江逾白从来没有见过沈知意睡着的样子。清醒时的沈知意永远是绷紧的——背挺直,肩打开,表情管理精确到每一条肌肉纤维。但现在,她靠在墙上,头微微歪向一侧,几缕黑色的长发从发髻里散落下来,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的眉头没有完全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像即使在睡梦里也在思考什么未解的问题。

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比昨天更深了。

江逾白没有动。她保持着转头的姿势,看着沈知意的睡脸,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脖子开始发酸,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浅金。

她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不是全部,是碎片。她在酒店房间里接到沈知意的电话——周扬失踪了,张磊要杀他。沈知意说“你留喺酒店,闩好门”。她照做了。然后她坐在床上,握着手机,盯着屏幕。她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只知道某个瞬间,意识突然变得很轻,像被一只手托着,慢慢沉入水底。

之后的事,她只有模糊的印象。不是记忆,是感觉。手心里有冰凉的触感。耳边有一个声音——她自己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同——说了一句“我应承咗佢。唔杀”。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沈知意的声音,说“你只手好冻”。再然后,是温度。沈知意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握她。是握“她”。

她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和握她的时候一样的温度。沈知意握住“她”的时候,和握住她的时候,用的是一样的力度,一样的温度。

江逾白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不是因为害怕“她”和沈知意接触。是因为——沈知意没有区别对待。沈知意握“她”的手时,和握她的手时,是一样的。在沈知意眼里,她们不是“一个正常一个怪物”。她们是两个人。两个都需要被握住手的人。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发间。

沈知意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惊醒,是慢慢醒来——像一个人从浅眠中浮出水面。她的瞳孔花了几秒钟才聚焦,然后她看见了江逾白。

江逾白正看着她,眼睛红红的,枕头湿了一小块。

沈知意坐直身体。她的手没有从江逾白手上移开。

“你醒喇。有冇边度唔舒服?(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逾白摇了摇头。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咽了一下,声音沙哑地开口:“佢……‘佢’同你讲咗咩?(她……‘她’跟你说了什么?)”

沈知意沉默了一瞬。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的红血丝照得清晰可见。她昨晚一定没有睡好——或者根本没有睡。

“佢话,你喺备忘录写俾佢嘅嘢,佢收到咗。因为系我叫你写嘅,所以佢听。(她说,你在备忘录写给她的东西,她收到了。因为是我叫你写的,所以她听。)”

江逾白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写给“她”的那句话——“沈督察话,佢要见你。你唔准一个人出去。听到未?”——“她”收到了。不仅收到了,还回应了。不仅回应了,还照做了。

“佢……真系听咗?(她……真的听了?)”江逾白的声音沙哑。

“系。张磊仲活着。系佢留低嘅。(是。张磊还活着。是她留下的。)”

江逾白闭上了眼睛。眼皮后面是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晨光透过眼睑的颜色。“她”听了。不是听她的话,是听沈知意让她写的话。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愿意听。她一直以为“她”是一个无法沟通、无法控制的黑暗存在。但现在她知道了——“她”可以被触及。通过沈知意。

她睁开眼睛。“佢仲讲咗咩?(她还说了什么?)”

沈知意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江逾白在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不是犹豫,是一个人在决定要不要把全部真相说出来之前,最后的那一下心软。

“佢话,你握住佢只手嘅时候,佢都喺度。佢感觉到咗。(她说,你握住她手的时候,她也在。她感觉到了。)”

江逾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佢话,从来冇人握过佢只手。从来冇。(她说,从来没有人握过她的手。从来没有。)”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晨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床脚爬到床沿。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消毒水的气味被晨风稀释了一点,混进来窗外桂花树的香气。

江逾白慢慢抬起左手——那只没有被沈知意握住的手——举到眼前。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这双手拿过无数冠军,开出了全世界最完美的幽灵切弯。这双手也杀过十个人。

“从来冇人握过佢只手。”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是陈述句。是理解。她终于理解了“她”为什么会在她每次比赛前,通过那只烧焦的林野手套传递“我在”的信号。因为“她”从来没有被触碰过。“她”保护了江逾白二十二年,但从来没有人保护过“她”。从来没有人握过“她”的手。直到昨晚。

“你握咗佢。(你握了她。)”江逾白看着沈知意。

“系。”

“佢只手……系咩感觉?(她的手……是什么感觉?)”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江逾白右手的那只手。她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在江逾白的手背上划过一道极轻极轻的弧线。

“冻。(冷。)”她说,“比你只手冻好多。好似喺深水里浸咗好耐好耐。(比你的手冷很多。像在深水里泡了很久很久。)”

江逾白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佢同你讲,下次再握住佢只手嘅时候,唔使惊。佢唔会咬人。(她跟你说,下次再握住她手的时候,不用怕。她不会咬人。)”

江逾白愣住了。然后她笑了。不是她平时那种灿烂的、像阳光一样没有保留的笑容。是一个很轻、很小心、带着泪意的笑容。像一个刚刚知道自己的影子也会冷的人,在晨光里第一次对影子伸出了手。

“佢真系咁讲?(她真的这么说?)”

“系。”

“噉你点答佢?(那你怎么回答她?)”

沈知意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松开江逾白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黑色的长发在光里泛着深棕色的光泽。她背对着江逾白,声音从窗口传过来,被晨风稀释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我话,下次,我会握住你哋两个。(我说,下次,我会握住你们两个。)”

江逾白看着她的背影。晨光太亮了,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她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半张脸。被子下面,她的嘴角弯着一道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沈督察。”

“嗯?”

“你只手,真系好暖。”

沈知意没有回头。但江逾白看见她的耳廓,在晨光里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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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王警官带着周扬的初步笔录来到医院。

沈知意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接过文件。她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周扬交代的事情比她预想的更多。

十年前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张磊试图复刻林野的“雷霆漂移”,失控撞栏,连累周扬和另一名车手退赛。赛后调查认定张磊操作失误,张磊被车队解约。但周扬一直怀疑那不是失误——他在赛前看见张磊和林野在维修区角落里说话。林野给了张磊一样东西。他没看清是什么。

三年后,大帽山案发生。林野坠崖,江逾白成为嫌疑人。周扬在新闻里看见江逾白的照片,认出了她——那个在第二年五月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上让他感到“不对劲”的女车手。

第二年五月,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周扬作为参赛车手,在练习赛期间目睹了一件怪事。深夜,他返回赛道取落下的手机,看见江逾白的车还停在维修区。他走近,发现江逾白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睁着,但眼神完全空洞——像人在这里,灵魂不在。他敲了敲车窗,江逾白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让他后背发凉——冰冷,警惕,带着一种不属于那个阳光少女的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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