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监控死角
沈知意回到临时鉴证中心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灯光染成橘红色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手背——江逾白覆过的那只手背。
“我知道在黑暗里一个人撑着,等一个永远唔会出现嘅人嚟救你,系咩感觉。”
她在车里说了这句话。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后悔。但没有。那句话像一块在胸腔里卡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吐出来,带着血丝,带着疼痛,但不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说了。对另一个人说了。
那个人没有追问。没有用那种她最害怕的、混合着同情和好奇的目光看着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像一个怕碰碎什么的人。
沈知意闭上眼睛。江逾白手心的温度还残留在她的手背上。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一个人用自己被握住过的手,去握另一个人的手时,传递的那种力量。
她把手背贴在额头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圈淡淡的青色照得更加明显。她输入密码,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上百份扫描文件。失踪人口报告。现场勘查记录。胎痕比对数据。每一份文件她都看过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但今天她要找的不是这些。
她点开一个子文件夹。里面是三年前大帽山案的所有相关人员名单。林野的队友、教练、赞助商、技师、朋友、对手。名单很长,她花了三年时间,一个一个排查。
张磊的名字不在名单上。
三年前,张磊不在任何人的视线里。他只是一个在赛车场打杂的过气车手,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但三年后的今天,他成了杀死苏曼的模仿犯,秦峰的棋子,嫁祸江逾白的关键一环。
沈知意翻开今天在废弃赛车场拍的现场照片。第二道胎痕——33.2度,3.8米,没有端点停顿。张磊留下的。
她又翻开三年前大帽山的胎痕照片。32.7度,4.3米,端点停顿0.3秒。“她”留下的。
两道胎痕放在一起,像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两个学生。一个拿了满分,一个拿了八十分。八十分的那个,拼尽全力也只能接近,永远无法企及。
张磊这辈子都在模仿别人。
沈知意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张磊的名字。跳出来的结果不多——十年前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的事故报道,几张模糊的赛车照片,一个注册了十年但从未更新过的社交账号。她一个一个点开,一个一个读。
事故报道写得很简略:香港车手张磊在比赛中尝试复刻林野的招牌招式“雷霆漂移”,失控撞上防撞栏,连累另外两名车手退赛。赛后张磊被车队解约,之后再未参加任何正式比赛。
沈知意注意到一个细节。报道中提到的被连累的两名车手,其中一人叫周扬。这个名字她见过——在江逾白三年来记录的那份“不对劲”时间线里。第二年五月,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江逾白在比赛期间有一次长达四十分钟的记忆断片。而周扬,正是那次比赛的参赛车手之一。
她翻开江逾白的那份笔记,找到第二年五月那条记录:醒来时在酒店房间,右肩有大片淤青,完全不记得怎么弄的。比赛期间。
周扬。张磊。
两个名字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沈知意拿起手机,拨通了王警官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王警官,我系沈知意。麻烦你帮我查一个人——周扬,香港车手,应该喺第二年五月参加过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我想知佢而家嘅下落,同埋佢同张磊之间有冇联系。(王警官,我是沈知意。麻烦你帮我查一个人——周扬,香港车手,应该在第二年五月参加过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以及他和张磊之间有没有联系。)”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片刻后,王警官的声音重新响起:“周扬,三十一岁,香港人。近三年冇参加任何公开赛事。根据出入境记录,佢而家应该喺内地——珠海。我畀佢嘅地址同联络电话发俾你。(周扬,三十一岁,香港人。近三年没有参加任何公开赛事。根据出入境记录,他现在应该在内地——珠海。我把他的地址和联系电话发给你。)”
“唔该晒。仲有一件事——张磊嘅车牌号码,同埋佢最近嘅行踪,有冇消息?(多谢。还有一件事——张磊的车牌号码,以及他最近的行踪,有没有消息?)”
“张磊揸嘅系一部银色本田思域,车牌我发俾你。寻日我哋查过路面监控,发现佢架车多次出现喺西山赛车场周边。最近一次系——琴晚。佢仲未离开呢个区域。(张磊开的是一辆银色本田思域,车牌我发给你。昨天我们查过路面监控,发现他的车多次出现在西山赛车场周边。最近一次是——昨晚。他还没有离开这个区域。)”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磊还没走。他留在西山附近,意味着他还有事没做完。或者——在等下一个指令。
“帮我继续盯紧张磊架车。有咩动静即刻通知我。(帮我继续盯紧张磊的车。有什么动静马上通知我。)”
“收到。”
挂断电话后,沈知意把周扬的地址记在笔记本上。珠海,距离西山大约三个小时车程。如果明天一早出发,当天可以来回。她需要和周扬谈一谈——关于第二年五月那场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关于张磊,关于他是否知道有人在比赛期间“借用”了江逾白的身体。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沈知意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目光落在桌角的证物袋上。袋子里是那只从江逾白工具箱里找到的黑色赛车手套。手腕处绣着LY,指尖有烧焦痕迹,内侧刻着S·Z·Y。
她把手套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林野的手套。第二人格的“信物”。江逾白说,每次比赛前都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这只手套,手指触碰到烧焦皮革的瞬间,心里会觉得踏实。好像有人在通过这只手套告诉她:我在。
沈知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手套的掌心位置。皮革冰凉,磨损严重,掌心部位被方向盘磨出了光滑的茧痕。她闭上眼睛,试着想象那只手握着方向盘的样子。在深夜无人的赛道上,油门踩到底,反打方向,车身在弯道划出那道完美的32.7度弧线。那道胎痕不是杀人签名,是守护者的誓言——用橡胶和沥青写成的誓言。
她把手套翻过来。内侧那几个字母在灯光下清晰可见:S·Z·Y。
沈知意。
三个月前刻上去的。三个月前,正是赛季间歇期,赛车服被盗的时间。也是江逾白工具箱里出现这只手套的时间。更是第二人格开始将目标锁定苏曼和何耀成的时间。
三个月。她在心里默算了一遍。三个月前,第二人格就已经知道了秦峰收买何耀成剪断刹车线的真相。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调查了多久?用什么样的方式调查?在主人格完全不知情的那些深夜里,她开着那辆白色保时捷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
沈知意把手套放回证物袋,封好袋口。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页面顶端写下几个字:秦峰,张磊,周扬,林野。
四个名字,被她用线条连接起来。秦峰指向张磊——收买。秦峰指向何耀成——收买。何耀成指向林野——剪断刹车线。林野指向江逾白——曾经的师姐,想要杀死的人。张磊指向林野——疯狂粉丝。张磊指向江逾白——模仿胎痕,嫁祸。周扬指向张磊——十年前的受害者。周扬指向江逾白——第二年五月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江逾白记忆断片期间,周扬发生了什么?
线条越画越密。最后她在线条的中心位置,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代表的是她还没查清的东西——秦峰为什么要杀江逾白?三年前,江逾白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天才车手,和秦峰集团没有直接竞争关系。秦峰为什么要花五十万收买何耀成剪断林野的刹车线,制造一场“意外”来杀死江逾白?
除非——秦峰要杀的不是江逾白。他杀的是林野。江逾白只是恰好在那条短信里被用作诱饵。但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救林野?何耀成的供词说,秦峰救走了坠崖后未死的林野。先杀后救,不合逻辑。
除非——坠崖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不是要杀死林野,是要让林野“消失”。让所有人都以为林野死了,然后秦峰就可以把林野藏在某个地方,让她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而江逾白,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替罪羊。
沈知意的笔尖停在问号上。这个推断如果成立,那三年前大帽山案就不是一起谋杀未遂,而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失踪伪装。林野不是受害者,是秦峰的同谋。何耀成剪断刹车线不是要杀林野,是要制造坠崖事故,让林野合理“死亡”。江逾白的短信、江逾白的胎痕、江逾白的赛车服——全都是秦峰提前布置好的证据链。
三年后,当第二人格开始追查真相、逐个处决那些伤害过江逾白的人时,秦峰再次出手。这一次他收买张磊,用同样的手法——模仿胎痕、伪造证据——把西山焚尸案嫁祸给江逾白。
目的是让警察把江逾白抓起来。让第二人格失去“容器”。
沈知意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她瞳孔里缩成细小的光点。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林野现在在哪里?她在为秦峰做什么?张磊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王警官打来的。
“沈督察,有新发现。我哋查紧张磊嘅通讯记录,发现佢琴晚收过一条短信。发送者嘅号码系匿名登记,但系我哋追踪到信号来源——珠海。(沈督察,有新发现。我们在查张磊的通讯记录,发现他昨晚收到过一条短信。发送者的号码是匿名登记,但是我们追踪到信号来源——珠海。)”
珠海。
沈知意坐直身体。周扬在珠海。张磊收到的短信也来自珠海。这不是巧合。
“短信内容呢?”
“加密过,技术组仲喺度破解。但系有一条冇加密嘅附件——一张相。(加密过,技术组还在破解。但是有一条没有加密的附件——一张照片。)”王警官的声音变得严肃,“照片系一个车手。江逾白车队嘅人。名字叫周扬。(照片是一个车手。江逾白车队的人。名字叫周扬。)”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周扬在江逾白车队。不是三年前,是现在。江逾白的笔记里只记录了第二年五月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期间的那次记忆断片,之后再没提过周扬这个名字。她可能根本不知道周扬就在她的车队里。
“王警官,即刻派人去江逾白车队,保护周扬。我而家过嚟。(王警官,马上派人去江逾白车队,保护周扬。我现在过来。)”
她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打开抽屉,取出配枪,检查弹夹,上膛,插进腰间的枪套里。动作快得像演练过无数遍。然后她拉开门,冲进走廊。
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掠过,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急促而稳定,像一台正在加速的精密仪器。
张磊还在西山附近。周扬在江逾白车队。短信从珠海发来——发信人很可能是林野,或者是秦峰的人。目标是周扬。手法,极有可能是模仿第二人格的作案方式。
秦峰的下一个棋子已经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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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赶到江逾白车队驻地时,王警官已经带人先到了。
车队的维修区灯火通明。几辆赛车停在升降架上,技师们围在车旁,脸上带着困惑和不安的表情。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突然来了很多警察,说要保护一个人。
陈景明站在维修区门口,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沈知意从车上下来,他快步迎上去。
“沈督察,发生咩事?点解突然要保护周扬?佢系咪有危险?(沈督察,发生什么事?为什么突然要保护周扬?他是不是有危险?)”
“周扬喺边度?(周扬在哪里?)”沈知意的声音很急,但她控制着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
“维修区后面嘅宿舍。佢今晚值夜班,应该喺房。(维修区后面的宿舍。他今晚值夜班,应该在房间。)”
沈知意大步走向宿舍区。维修区后面的宿舍楼是一排两层高的板房,外墙漆成灰色,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上了二楼,找到周扬的房间。
门是虚掩着的。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右手按上腰间的枪套,左手慢慢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房间里亮着灯,桌上有半杯没喝完的水,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和充电器。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没有人。
沈知意走进房间。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睡过的痕迹。桌上的水杯还温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张照片——一辆银色本田思域,车牌号码和张磊的车完全一致。
周扬在查张磊。或者,有人在用周扬的手机查张磊。
“王警官!”沈知意转身走出房间,“周扬唔喺房。即刻封锁车队所有出口,调取周边监控。(周扬不在房间。马上封锁车队所有出口,调取周边监控。)”
王警官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沈知意站在宿舍楼的走廊上,目光扫过整个维修区。灯火通明的车间,忙碌的技师,停放在升降架上的赛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周扬不见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江逾白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沈督察?”江逾白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但很快变得清醒,“发生咩事?(发生什么事?)”
“周扬。你知唔知佢喺你车队?(周扬。你知不知道他在你车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扬……系嗰个香港车手?我唔知佢喺我车队。陈叔请嘅技师,我唔系全部都识。(周扬……是那个香港车手?我不知道他在我车队。陈叔请的技师,我不是全部都认识。)”
“佢而家失踪咗。张磊可能已经搵到佢。(他现在失踪了。张磊可能已经找到他。)”沈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留喺酒店,边度都唔好去。闩好门,任何人敲门都唔准开。清楚未?(你留在酒店,哪里都不要去。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不准开。清楚没有?)”
“清楚。”江逾白的声音很镇定,但沈知意听见了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沈督察。你小心啲。(沈督察。你小心一点。)”
“嗯。”
沈知意挂断电话。她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看着夜色里灯火通明的维修区。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轮胎橡胶和机油的气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周扬。第二年五月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江逾白记忆断片。右肩大片淤青。张磊。银色本田思域。珠海发来的短信。
所有碎片在她脑海里高速旋转,碰撞,拼合。
周扬是十年前被张磊连累退赛的两名车手之一。他在第二年五月参加了澳门格兰披治大赛车,与江逾白同场。江逾白在那次比赛期间有一次记忆断片,醒来时右肩有大片淤青。现在周扬隐姓埋名在江逾白车队做技师。张磊收到来自珠海的指令,目标是周扬。
十年前,张磊害周扬退赛。十年后,张磊要杀周扬灭口。因为周扬知道一些事——关于十年前那场事故的真相,或者关于张磊和秦峰的关系。
沈知意的手机再次震动。是王警官发来的一条监控截图。车队后门,凌晨一点二十分。周扬一个人走出后门,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银色本田思域。车牌号码清晰可见——是张磊的车。
周扬不是被绑架的。他是自愿上车的。
为什么?
沈知意盯着那张截图,瞳孔微微收缩。周扬认识张磊。不仅认识,而且在凌晨一点,一个人走出宿舍,上了一辆他知道属于张磊的车。他们是同谋,还是周扬被张磊骗了?
她拨通王警官的电话:“张磊架车嘅实时位置,搵到未?(张磊车的实时位置,找到没有?)”
“搵到咗。佢哋由车队后门离开之后,一路向西。而家停喺——西山废弃赛车场。(找到了。他们从车队后门离开之后,一路向西。现在停在西山废弃赛车场。)”
西山废弃赛车场。又是那里。
“即刻派人过嚟,包围西山废弃赛车场。唔准打草惊蛇。我而家过嚟。(马上派人过来,包围西山废弃赛车场。不准打草惊蛇。我现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