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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二道胎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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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像一个无声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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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废弃赛车场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沈知意开着车,江逾白坐在副驾驶座上,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握过的姿势——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曲,像手心里还盛着什么怕洒出来的东西。

“沈督察。”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话张磊系林野嘅粉丝。佢知唔知林野仲在生?(你说张磊是林野的粉丝。他知不知道林野还活着?)”

沈知意的眉心动了一下。林野还活着。这是从车库那张纸条上何耀成的供述里推断出来的——何耀成剪断了刹车线,但林野坠崖后并没有死。秦峰救了她。三年了,林野一直活在某个地方。

“我唔确定。(我不确定。)”沈知意说,“如果佢知,佢可能系受林野指使。如果佢唔知,秦峰可能利用佢对林野嘅崇拜操控佢。(如果他知道,他可能是受林野指使。如果他不知道,秦峰可能利用他对林野的崇拜操控他。)”

“你觉得系边种?(你觉得是哪一种?)”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钟。

“第二种。”她说,“张磊嘅行事方式,唔系一个知道真相嘅人会有嘅。佢太狂热,太想证明自己。真正知道林野仲在生嘅人,唔会咁心急。(第二种。张磊的行事方式,不是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会有的。他太狂热,太想证明自己。真正知道林野还活着的人,不会这么心急。)”

江逾白把额头从车窗上移开,转过头看着沈知意。沈知意开车的时候和做现场勘查时一样——背挺直,肩打开,手在方向盘上的位置精确得可以用尺子量。她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冷,下颌线条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但她的右手没有戴手套。

那只手握过她的手。两次。

“沈督察。”江逾白又叫了一声。

“嗯?”

“点解你要帮我?(你为什么要帮我?)”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引擎低沉的轰鸣,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因为真相系——你唔系凶手。至少,唔系全部嘅你系。”沈知意说。和那天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的话。

“但系‘佢’杀咗人。何耀成。可能仲有其他。(但是‘她’杀了人。何耀成。可能还有其他人。)”

“系。”

“你系警察。你嘅职责系将杀人凶手绳之于法。(你是警察。你的职责是将杀人凶手绳之以法。)”

“系。”

“噉点解你仲要帮我?(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沈知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又松开。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她踩下刹车,车子平稳地停在停止线前。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江逾白。

“因为我查咗三年,查到嘅真相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嗰啲人,全部都该死。(那些人,全部都该死。)”

江逾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知意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悲伤。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终于承认黑暗的存在。

“我唔系话‘佢’做得啱。杀人系错嘅。永远都系错嘅。(我不是说‘她’做得对。杀人是错的。永远是错的。)”沈知意移开目光,看向前方红色的信号灯,“但系我明白‘佢’点解要咁做。嗰啲人——苏曼、何耀成、仲有嗰啲失踪嘅人——佢哋全部都伤害过你。有啲系身体上嘅伤害,有啲系精神上嘅。佢哋做咗呢啲事,然后继续过佢哋嘅生活,冇任何后果。冇人惩罚佢哋。冇人保护你。(但是我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些人——苏曼、何耀成,还有那些失踪的人——他们全部都伤害过你。有的是身体上的伤害,有的是精神上的。他们做了这些事,然后继续过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后果。没有人惩罚他们。没有人保护你。)”

“除咗‘佢’。(除了‘她’。)”

信号灯由红转绿。沈知意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我帮你,唔系因为我觉得‘佢’做得啱。系因为——”她顿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系因为我知道俾人伤害系咩感觉。我知道冇人保护系咩感觉。我知道喺黑暗里一个人撑住,等一个永远唔会出现嘅人嚟救你,系咩感觉。(是因为我知道被人伤害是什么感觉。我知道没有人保护是什么感觉。我知道在黑暗里一个人撑着,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来救你,是什么感觉。)”

江逾白愣住了。

沈知意没有看她。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面,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清冷,克制,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但她说的话不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浮上来的,带着深水的温度和压力。

她在说她自己。

不是江逾白的过去。是她自己的过去。

“沈督察……”江逾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你唔使安慰我。亦唔使问我发生过咩事。(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问我发生过什么事。)”沈知意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我同你讲呢啲,唔系要你同情我。系要你明白——”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江逾白。

“你唔系怪物。‘佢’亦唔系怪物。你哋只系用咗一种我唔认同嘅方式,去做咗一件我完全理解嘅事。(你不是怪物。‘她’也不是怪物。你们只是用了一种我不认同的方式,去做了一件我完全理解的事。)”

“而我会帮你。唔系因为我想包庇‘佢’。系因为我想你有一个机会——一个我当年冇嘅机会——喺黑暗里,有人握住你只手。(而我会帮你。不是因为我想包庇‘她’。是因为我想你有一个机会——一个我当年没有的机会——在黑暗里,有人握住你的手。)”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沈知意的右手搭在排挡杆上,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江逾白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覆了上去。

不是握。只是覆着。掌心贴着沈知意的手背,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指缝边缘。像一个怕碰碎什么的人,用最轻的力度触碰一件她怕失去的东西。

沈知意的手僵了一瞬。不是抗拒。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触碰过。手背上的温度像一滴热水落在冰面上,慢慢洇开。她没有抽手。

车子继续向前开。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座椅上,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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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沈知意把江逾白送回酒店。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引擎熄火。江逾白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排挡杆旁边——离沈知意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

“听日我会去查张磊嘅底。你留喺酒店,边度都唔好去。(明天我会去查张磊的底。你留在酒店,哪里都不要去。)”沈知意说。

“我想跟你去。”

“唔得。太危险。(不行。太危险。)”

“我系赛车手。我揸车好快嘅。(我是赛车手。我开车很快的。)”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她。江逾白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在开玩笑。在经历了车库里那具尸体、自己身体里住着一个杀手、幕后黑手想要毁掉她这一切之后,她在开玩笑。

沈知意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情绪,从胸腔里浮上来,停在唇角,变成一道极轻极浅的弧度。

“我知你揸车快。所以我先要你留喺酒店。(我知道你开车快。所以我才要你留在酒店。)”她说,“你揸车越快,我越追唔上。(你开得越快,我越追不上。)”

江逾白愣了一下。然后她听懂了。

不是怕她危险。是怕她跑得太快,自己追不上。

“我唔会跑。”江逾白的声音很轻,“你握住我只手嘅时候,我已经唔会跑了。(我不会跑。你握住我手的时候,我已经不会跑了。)”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弯下腰,隔着车窗看着沈知意。

“沈督察。”

“嗯?”

“你只手好暖。真系好暖。(你的手好暖。真的很暖。)”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向酒店大门。红色的短发在夕阳里亮得像一簇跳动的火焰。沈知意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温度还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是记忆在皮肤上留下的错觉。她慢慢收拢五指,握紧。

十几年了。她以为那只手再也不会感觉到任何温度了。

江逾白说她的手很暖。

她闭上眼睛,把那只手握成拳,轻轻贴在额头上。手背贴着眼帘,温度传进瞳孔。

“你先系。(你才是。)”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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