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七个发卡弯
凌晨四点,江逾白从浅眠中惊醒。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城市的黎明总是来得犹豫,像不敢惊扰那些彻夜未眠的人。她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梦而剧烈起伏。
她梦见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赛道。
赛道的两侧是黑压压的人群,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所有人的嘴都在动。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们在喊她的名字。不是欢呼,是质问。
然后赛道开始断裂。从远处开始,一块一块地崩塌,向她脚下蔓延。她想跑,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
不是自己的血。
是别人的。
江逾白猛地坐起来,把脸埋进掌心。掌心里全是冷汗。
手是干净的。没有血。那是梦。
但手机备忘录里那条记录不是梦。
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屏幕。备忘录还停留在昨晚她给沈知意看的那一页。那条凌晨一点十七分的记录,用她不认识的笔迹写着:【入弯角度32.7度。出弯速度145码。完美。】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昨晚她没有告诉沈知意全部的事实。
不只是手机里有不认识的记录。这三年来,她有时候会在陌生的地方醒来,有时候会发现身上有不记得来源的淤青,有时候鞋底的泥土颜色和昨天去过的地方对不上。这些她都没有说。
不是想隐瞒。
是她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除非她疯了。或者在撒谎。
她没有疯。她也没有撒谎。那剩下的唯一解释就是——那些事真的是她做的。在她“不记得”的那段时间里,她做了那些事,然后忘掉了。
就像昨晚。
她在凌晨一点十七分,站在西山废弃赛车场的赛道入口处,用自己的车开出了那道胎痕,用自己的手机记录下数据,写下了“完美”两个字。然后她回到酒店,洗干净手上的汽油味,躺回床上,把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然后今天早上,她站在焚尸现场,对着沈知意说出那句:“我唔记得。”
江逾白的手指收紧,手机屏幕被她捏得微微发烫。
她不是不记得。
她是不敢记得。
如果她承认那条记录是自己写的,承认那辆车是自己开出去的,那她就必须承认更多——三年前大帽山雨夜的那道胎痕,林野手套上“S·Z·Y”的刻痕,还有那些三年来陆续失踪的、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些。
每一个在陌生地方醒来的清晨,每一块不记得来源的淤青,每一次鞋底泥土颜色不对的时候,她都想过。但她每一次都选择不去深想。因为一旦深想,她就要面对一个她无法接受的答案——
她可能杀过人。
而且不止一个。
江逾白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像要把那个答案也一起扣住。
然后她起身,走进洗手间。
冷水冲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色的短发被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一夜没睡好的痕迹。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看着她。
明亮,坦荡,带着一丝熬夜后的疲惫。
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现在不敢确定,那双眼睛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的。
她伸手,用手指在镜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图案。一横,一竖,再一横。
白色火焰。
她的标志。
也是那天下午,她手腕上凭空出现的那道红色印记。
她画完之后,盯着镜面上的图案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试探什么:
“你喺度,系咪?(你在里面,是不是?)”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看着她。
没有回答。
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快,极轻,像深水里闪过的一道鳞光。
江逾白的手指停在镜面上,指尖抵着自己倒影的瞳孔。
她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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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西山赛道入口。
沈知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她把车停在赛道入口外的临时停车场,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档案袋。里面是这三年来所有与江逾白相关的案件资料。大帽山坠崖案、香港八卦记者苏曼失踪案、内地六起赛车圈人员失踪案。九个案子,九个受害者。每一个受害者在失踪或死亡之前,都曾经以某种方式伤害过江逾白。
沈知意把档案袋打开,抽出最上面的那张照片。
大帽山雨夜的胎痕。入弯角度32.7度,漂移距离4.3米,端点停顿0.3秒。三年了,这张照片被她翻看了无数遍,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道黑色的橡胶痕迹,指尖的触感粗糙而熟悉。
32.7度。
昨天在焚尸现场发现的胎痕,入弯角度也是32.7度。
昨晚江逾白手机备忘录里的那条记录,写的也是32.7度。
三年前,三年后。香港,内地。大帽山,西山。
所有的胎痕都是同一个角度。
不可能是巧合。
但也不可能是江逾白——不是那个坐在她对面、捧着水杯、红着眼眶问她“我系咪有病”的江逾白。
沈知意见过很多罪犯。有人是天生的恶,有人是被逼到绝路的挣扎,有人是一念之差的失足。他们的眼睛她都能读懂。但江逾白的眼睛她读了整整三年,读出来的只有困惑、恐惧、和一种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绝望。
那不是罪犯的眼睛。
那是受害者的眼睛。
即使江逾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
沈知意把照片放回档案袋,推开车门。山里的空气比市区冷得多,风从赛道方向吹过来,带着轮胎橡胶和机油的气味。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口,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西山赛道沿着山势蜿蜒而上,灰色的水泥路面在绿色的植被间时隐时现,像一条蛰伏的巨蟒。第七个发卡弯在赛道的最高处,从沈知意站的位置只能隐约看见一小段灰色的路面,悬在山崖边缘。
那就是江逾白昨晚去过的地方。
沈知意正要往前走,身后传来引擎声。她转过身。
白色的保时捷从晨雾里开出来,速度不快,引擎声低沉而克制。车子稳稳地停在沈知意旁边的车位上,车窗降下来。
江逾白坐在驾驶座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红色的短发显然精心打理过,不再像昨天那样凌乱,而是被她用发胶固定成一个利落的造型,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很清明。
“早晨,沈督察。(早上好,沈督察。)”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着一点轻快的调子,像昨天换轮胎时那样。如果沈知意没有看过她昨晚红着眼眶流泪的样子,大概会以为这个女孩真的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但她看见了江逾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
指节泛白。
“早晨。(早上好。)”沈知意的回答很短。她看了一眼江逾白的车,“你认得路?”
“寻日傍晚试赛道嘅时候行过一次。(昨天傍晚试赛道的时候走过一次。)”江逾白偏了偏头,“你跟住我。上到第七个弯大概要十五分钟。(你跟着我。上到第七个弯大概要十五分钟。)”
沈知意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车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西山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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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道在晨雾里蜿蜒向上。
这条路平时不对社会车辆开放,路面保养得很好,灰色的水泥路面平整得像一面延展的绸缎。两侧的防撞栏涂着醒目的红白相间油漆,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沈知意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那辆白色保时捷上。
江逾白开得很慢。不是她平时的风格——沈知意看过她无数场比赛录像,知道这个女孩在赛道上的样子。油门踩到底,刹车踩到冒烟,每一个弯道都用近乎极限的速度切入,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劈开空气。
但现在,她开得像一个普通人在陌生的城市道路上。规规矩矩,小心翼翼。
不是谨慎。
是恐惧。
她怕这条赛道。
沈知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目光扫过赛道的路面,扫过两侧的防撞栏,扫过被晨雾笼罩的山崖。她在心里默数着弯道的数量。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个弯道,江逾白的刹车灯都会亮起。减速,入弯,出弯,加速。动作流畅,节奏平稳,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沈知意注意到一个细节——江逾白在入弯之前,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不是刹车,不是减速,而是整个人僵住的那一瞬间。像在等待什么。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雾气越来越浓。山崖一侧的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防撞栏外面的世界完全被白色的雾海吞没。沈知意打开雾灯,黄色的光束在雾气里形成两道模糊的光柱。
然后,第七个发卡弯到了。
沈知意看见前方的白色保时捷突然减速,右转向灯亮起,车子缓缓停靠在弯道入口处的紧急停车带。
她也跟着停下。
推开车门的瞬间,山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沈知意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走向前面那辆保时捷。
江逾白已经下车了。
她站在弯道入口处,面对着那条向左急转的灰色路面。雾气在她身边流动,让她的身影看起来像随时会被吞没。她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背挺得很直,但从身后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她在深呼吸。
沈知意走到她旁边,没有说话。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第七个发卡弯的全貌清晰可见。弯道向左急转,角度接近一百二十度,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山崖。防撞栏是新的——沈知意注意到,这一段护栏的油漆比前面几个弯道要新得多,像是最近才更换过。
“呢度就系寻晚嘅……案发现场?(这里就是昨晚的……案发现场?)”江逾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吞没。
“系。”沈知意蹲下身,仔细观察路面。
灰色的水泥路面上,黑色的轮胎痕迹清晰可见。不是一道,是两道。两道胎痕从弯道入口处开始,沿着左侧车道延伸,在弯心位置达到最大摩擦力,然后平滑地过渡到出弯点。两道胎痕的弧度完全一致,像两条并行的黑色丝带。
沈知意从口袋里拿出卷尺,蹲下身开始测量。
入弯角度:32.7度。
漂移距离:4.3米。
胎痕宽度:245毫米。
端点停顿:0.3秒。
和昨天在焚尸现场测量的数据完全一致。和三年前大帽山那道胎痕的数据完全一致。
沈知意把数据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站起身,转向江逾白。
“寻晚你喺呢度,用你自己嘅车,开咗呢道胎痕。(昨晚你在这里,用你自己的车,开出了这道胎痕。)”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
江逾白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我唔记得。”她说。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我知道。”沈知意说,“但系你嘅身体记得。(但是你的身体记得。)”
江逾白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知意走到弯道入口处的防撞栏旁边,蹲下身,仔细检查护栏的表面。新的油漆,新的螺丝,新的反光片。但护栏的立柱不是新的——铸铁底座上有一层深褐色的铁锈,锈迹斑驳,像干涸的血。
她的手指在锈迹上轻轻抹了一下。
锈迹下面,有一道凹痕。
不是自然锈蚀形成的。是撞击。从侧面来的、角度极低的撞击。像一辆车在高速漂移时,车尾扫到了护栏。
沈知意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站起身,沿着护栏走了一段。每隔几步,就能在护栏的立柱上发现类似的凹痕。有的深,有的浅,但都在同一个高度——距离地面大约四十厘米的位置,正好是一辆改装赛车后保险杠的高度。
这些凹痕不是昨晚留下的。
锈迹的厚度说明它们至少存在了几个月,甚至更久。
“你平时练车,系咪成日嚟呢度?(你平时练车,是不是经常来这里?)”沈知意忽然问。
江逾白愣了一下:“冇。西山赛道唔对外开放,净系比赛期间先可以入嚟。(没有。西山赛道不对外开放,只有比赛期间才可以进来。)”
“噉呢啲凹痕系点嚟嘅?(那这些凹痕是怎么来的?)”
江逾白走过去,蹲下身,看着护栏立柱上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撞击痕迹。她的眉头皱起来,伸出手指摸了摸最深的那道凹痕。凹痕的边缘被铁锈覆盖,但底部的金属依然保持着被撞击时产生的光滑切面。
这是最近才形成的。
不超过三个月。
“我唔知。”江逾白的声音变得不确定,“我寻日系第一次行呢条赛道。至少……我以为系第一次。(我不知道。我昨天是第一次走这条赛道。至少……我以为自己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