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胎痕 > 第2章 西山焚尸

第2章 西山焚尸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沈督察?”江逾白探出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真系你?(真是你?)”

沈知意的眉心跳了一下。

她没想到江逾白会用粤语跟她打招呼。

“系。(是。)”沈知意的回答很短。

江逾白推开车门跳下来。她比沈知意高半个头,站在沈知意面前的时候,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你嘅车爆胎喇?(你的车爆胎了?)”江逾白看了一眼瘪掉的轮胎,嘴角忍不住弯起来,“点解唔叫救援嘅?(怎么不叫救援啊?)”

沈知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救援车塞喺山下,至少要一个钟先上到嚟。(救援车堵在山下了,至少要一个小时才能上来。)”

江逾白没忍住,笑出了声。

谁能想到,让整个香港犯罪界闻风丧胆的鉴证科高级督察,破获过无数大案要案的沈知意沈督察,竟然会被一个爆胎难住。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那笑容太亮了,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人,但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你笑咩?(你笑什么?)”沈知意的声音冷了几分。

“冇冇冇,我冇笑。(没没没,我没笑。)”江逾白连忙摆手,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我帮你换,好快嘅。(我帮你换,很快的。)”

她说着已经走到后备箱,拿出千斤顶和备胎。动作行云流水,千斤顶找准底盘支撑点,扳手卡住螺丝,用力一拧——

螺丝纹丝不动。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明白了。这颗螺丝被气动扳手拧得太紧,普通扳手根本拧不动。而且看螺丝边缘的磨损痕迹,这台车的轮胎至少有三年没拆过了。

她抬起头,看向沈知意:“沈督察,你呢个轮胎……系唔系买返嚟就冇拆过?(沈督察,你这个轮胎……是不是买回来就没拆过?)”

沈知意别过脸去。

耳根泛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红。

江逾白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沈督察,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根加长杆,套在扳手上,借力一压。螺丝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松动了。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所有螺丝全部卸下来,备胎换上,螺丝拧紧。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得咗。(好了。)”江逾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沈知意看着换好的轮胎,沉默了两秒。

“唔该。(谢谢。)”

两个字,语气平淡。但江逾白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一丝真心的谢意。

她笑了笑:“唔使客气。(不客气。)沈督察,你系要去废弃赛车场嘅案发现场吧?(沈督察,你是要去废弃赛车场的案发现场吧?)我都系。不如一齐?(我也是。不如一起?)”

沈知意看着她。

阳光落在江逾白的脸上,她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机油印子,是刚才换轮胎时不小心蹭上的。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她的眼睛很亮,很坦荡,像夏天的天空,没有一丝云。

三年前维多利亚港的那个傍晚,沈知意在这双眼睛里看见过一闪而逝的冰冷光芒。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坦荡。

沈知意收回目光。

“好。”

---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废弃赛车场。

江逾白开在前面,保时捷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如履平地。她的车速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后面的奥迪跟上,又不会让土路的颠簸影响沈知意的驾驶。

沈知意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那辆白色保时捷上。

她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敞开的笔记本。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三年前大帽山雨夜的那道胎痕。胎痕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入弯角度32.7度,漂移距离4.3米,胎痕宽度245毫米,端点停顿0.3秒。

这三年来,她比对了江逾白参加的所有公开比赛的胎痕样本。

环塔拉力赛。F1新加坡站。WRC芬兰站。达喀尔拉力赛。每一场比赛的录像她都看过,每一个弯道的胎痕她都分析过。

得出的结论让她彻夜难眠。

江逾白在比赛中的胎痕特征,和大帽山雨夜的那道致命胎痕,在数学层面完全一致。但不是简单的“相似”——如果只是相似,还可以解释为有人模仿。她发现的是一致性。是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可能被模仿的一致性。就像一个人的笔迹,无论怎么变换字体,笔锋的力度、运笔的节奏、停顿的习惯,都会出卖他。

大帽山那道胎痕,不是模仿江逾白的人留下的。

那就是江逾白留下的。

但问题是——

三年前大帽山案的案发时间,江逾白有不在场证明。

那天晚上,江逾白在酒店房间里接受赛前采访。采访从凌晨一点持续到凌晨三点,有记者、摄影师、车队工作人员,至少十几个人能证明她一直在房间里。采访结束后,记者还和她合了影,照片的时间戳是凌晨三点十二分。

而林野坠崖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从酒店到大帽山,车程至少四十分钟。来回八十分钟。

江逾白不可能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离开酒店四十分钟而不被发现。

这是一个死结。

沈知意三年都没有解开。

她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重新落在前方的白色保时捷上。江逾白开车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车窗边。偶尔会跟着车载音乐哼两句歌,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在唱什么。

阳光,自由,浪漫,桀骜不驯。

所有的形容词都对得上。

但沈知意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也许是因为江逾白太正常了——正常得过分。一个十九岁就被卷入谋杀案调查的天才赛车手,被一个鉴证督察盯了三年,再次见面时居然能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坦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么她是真的无辜。

要么她是沈知意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伪装者。

---

废弃赛车场的警戒线外围满了人。

几辆警车停在入口处,红蓝相间的警灯无声地旋转着。穿制服的警员在拉警戒线,几个住在附近的村民围在远处探头探脑。

江逾白停好车,和沈知意一起走向警戒线。

还没走近,浓烈的汽油味和烧焦的味道就扑面而来。那味道浓得几乎有了形状,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在人的呼吸道里。江逾白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沈知意注意到了。

人在闻到刺激性气味时,身体会有本能的反应。皱眉、捂鼻、屏住呼吸,这些都是正常的。但江逾白没有任何反应——不是习惯了,而是她在刻意控制。

“沈督察!”负责现场的王警官迎上来。四十多岁的刑警,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你可算来了!现场已经封锁好了,就等你。”

沈知意点了点头。她切换成普通话,语速不快但咬字很清晰:“死者情况。”

王警官边带路边汇报:“死者女性,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体型偏瘦。尸体在废弃赛道的终点线被发现,全身大面积焚烧,面部已经无法辨认。死者穿着赛车服,脖子上挂着一块参赛号牌——7号。我们查过了,那是三年前香港大帽山坠崖案失踪者林野的号牌。”

沈知意的脚步没有停顿:“死亡时间。”

“法医初步判断,是昨晚十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

“第一发现人。”

“附近村民老张,今早九点多上山采药,闻到烧焦味找过来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焚尸现场。

江逾白跟在沈知意身后,看到了那具尸体。

焦黑的人形蜷缩在赛道的终点线上,姿势扭曲得不正常。赛车服已经大部分化为灰烬,只剩下一些黑色布料碎片粘在皮肤上。空气里除了汽油味和烧焦味,还有一股更微妙的、甜腻的味道——那是人体脂肪被焚烧后的气味。

江逾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还是跟上去了。

沈知意蹲下身,戴上白色的乳胶手套。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先用镊子拨开死者焦黑的嘴唇,仔细观察了几秒钟。

“呼吸道干净,冇烟灰炭末。死咗之后先被烧嘅。(呼吸道干净,没有烟灰炭末。死后才被焚烧的。)”

她用镊子轻轻敲了敲死者的颈椎,发出“咚咚”的空洞声。

“颈椎第三节粉碎性骨折,致命伤。钝器从背后重击,一击致命。”

她检查死者的赛车服碎片。

“赛车服系高仿,面料粗糙,尺码偏大。唔系佢自己嘅。参赛号牌系后绑上去嘅,铁丝仲新。(赛车服是高仿的,面料粗糙,尺码偏大。不是她自己的。参赛号牌是后绑上去的,铁丝还是新的。)”

她站起身,摘下一只手套,用指尖摸了摸死者焦黑的皮肤表面。

“汽油。九十二号。焚尸时泼咗至少十升。(汽油。九十二号。焚尸时泼了至少十升。)”

每一个判断都精准、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江逾白站在旁边,看着沈知意工作。这个女人进入工作状态后,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眼睛,手,大脑,三者之间没有任何延迟。从观察到分析到结论,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死者唔系赛车手。”沈知意站起来,摘下手套,“系被人杀害之后移尸呢度,泼汽油焚烧,目的系毁尸灭迹同埋——”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块被烧得变形的参赛号牌,“嫁祸。”

王警官的脸色变了:“嫁祸?嫁祸谁?”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参赛号牌上移开,落向废弃赛道的入口处。

那里有一道胎痕。

黑色的橡胶痕迹印在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面上,从赛道入口处一直延伸到终点线附近。入弯角度、漂移距离、胎痕宽度——沈知意用眼睛测量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虚虚地描摹那道胎痕的弧度。

32.7度。4.3米。245毫米。端点停顿0.3秒。

和三年前大帽山的那道胎痕,一模一样。

和她笔记本里江逾白所有比赛胎痕的数学特征,一模一样。

沈知意站起身,转向江逾白。

“江小姐,”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呢三年,有冇参加过任何喺内地嘅比赛?(你这三年,有没有参加过任何在内地的比赛?)”

江逾白愣了一下:“冇。西山系我三年嚟第一次返内地参赛。(没有。西山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回内地参赛。)”

“噉就奇怪喇。(那就奇怪了。)”

沈知意低头看着地上的胎痕,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一个三年冇嚟过内地嘅人,佢嘅胎痕点解会出现喺寻晚嘅凶案现场?(一个三年没来过内地的人,她的胎痕为什么会出现在昨晚的凶案现场?)”

江逾白的脸色变了。

她听懂了沈知意的意思。

“沈督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怀疑我?”

沈知意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像两把手术刀。

“我唔怀疑任何人。”她说,“我只相信证据。而证据话我知——”

她指着地上的胎痕。

“寻晚有人喺呢度,用一个全世界只有你先做到嘅方式,揸过一部车。(昨晚有人在这里,用一个全世界只有你才能做到的方式,开过一辆车。)”

江逾白张了张嘴。

她想反驳。想说也许是有人模仿。想说昨晚她一直在酒店房间,哪儿都没去。想说她有不在场证明——

但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不确定了。

昨晚。昨晚她在哪里?

她记得自己傍晚去试了赛道,然后回酒店,洗完澡看了会儿比赛录像,然后就睡了。

但是——

她中间醒过吗?

她不记得了。

就像三年来无数次那样,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像一盘被剪掉了一段的录像带,画面跳了一下,中间的内容不见了。

她的头痛又开始了。

太阳穴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一下。

“我……”江逾白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寻晚喺酒店。(我昨晚在酒店。)”

沈知意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正在变化。不是变暗,而是——变乱。像平静的水面被人扔进了一颗石子,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江逾白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江逾白面前。

“呢张相系今日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影嘅。西山老赛车场嘅监控。(这张照片是今天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拍的。西山老赛车场的监控。)”

照片上,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停在废弃赛车场的入口处。

车牌号清晰可见。

是江逾白的车。

“你嘅车,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出现喺凶案现场。(你的车,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出现在凶案现场。)”

沈知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落在江逾白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江逾白。寻晚凌晨两点三十七分,你喺边度?(昨晚凌晨两点三十七分,你在哪里?)”

江逾白看着那张照片。

看着自己那辆白色保时捷停在废弃赛车场的入口处。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