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后,内地,西山拉力赛收官战终点。**
计时器的红色数字定格在3小时12分47秒——比原赛道纪录快了整整1分23秒。
西山赛道的最后一个赛段是公认的“魔鬼弯”——连续七个发卡弯密集排列,赛道宽度最窄处只有六米,一侧是嶙峋的山壁,另一侧是三十米深的沟壑。每年都有车手在这里冲出赛道,运气好的只是退赛,运气不好的直接进医院。
但江逾白在这七个弯道上的表现,让解说员整整尖叫了四分钟。
“天哪!她入弯了!第一个发卡弯!她没有减速!她没有减速!!出弯速度维持在140码!第二个!第三个!连续漂移!轮胎的尖叫声我在解说台都能听见!第四个!车尾距离护栏只有三厘米!三厘米!!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她出来了!她全都出来了!3小时12分47秒!新的赛道纪录!江逾白!江逾白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全世界,什么叫真正的速度!”
江逾白摘下头盔。
汗水浸透的黑色长发贴在她的脸颊上,被她随手往后一捋,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她甩了甩头发上的汗珠,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落在已经被晒得发烫的柏油路面上。
二十二岁的江逾白比三年前更加耀眼。
那种耀眼不仅仅是外表上的——虽然她确实生得很好看。高挑的身材,清晰的下颌线,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射手座特有的明朗和坦荡。常年握方向盘让她的手指出奇地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是一双天生就该掌控速度的手。
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身上那种蓬勃的、近乎灼人的生命力。她的笑容像阳光一样没有保留,眼睛里永远带着一种“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桀骜。这种桀骜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她,想沾一点她身上的光。
“小江!牛逼啊!”
车队经理陈景明举着一瓶矿泉水小跑过来,五十多岁的男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从江逾白十二岁第一次参加全国卡丁车锦标赛时就开始带她,十年了,他看着这个丫头从只到他胸口高的小姑娘,长成了全世界最顶尖的赛车手。
“又破纪录!”陈景明把水递过去,“全领域大满贯算是彻底焊死在咱们车队的荣誉墙上了。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能跟你打的,男女都算上。”
江逾白接过水,仰头灌了大半瓶。矿泉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流下来,滑过修长的脖颈,没入红色赛车服的领口。她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嘴角的水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常规操作,陈叔。”她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特有的微微沙哑,但语调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说了,本来就没人能赢我。”
这话狂得没边。
但没人能反驳。
从十二岁拿下全国卡丁车锦标赛少年组冠军开始,江逾白这十年里横扫了所有她能参加的汽车赛事。F1、WRC、WEC、达喀尔、环塔——每一个赛事的冠军奖杯上,都刻着她的名字。她自创的“幽灵切弯”、“雷霆漂移”等六个招牌招式,至今没有任何一个车手能够完全复刻。
赛车界给她起了很多外号。
“赛道上的火焰”。因为她的赛车永远是红色的,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像一道燃烧的流星。
“弯道女王”。因为在弯道上,她是绝对的统治者。
还有一个不那么好听的——“纪录粉碎机”。因为只要她参赛,赛道的纪录就一定会被她刷新一遍。
江逾白把空了的矿泉水瓶捏扁,准确无误地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里。她脱下沾着泥土和汗渍的红色赛车服外套,三两下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放在副驾驶座上。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这是常年训练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赛车是毫秒之间的运动,任何一丝拖泥带水都可能意味着事故。江逾白的生活习惯和她的驾驶风格一样——精准,高效,不留余地。
陈景明看着她,眼神里除了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江逾白底细的人。这个丫头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从记事起就一个人。十二岁那年,孤儿院隔壁开了一家卡丁车馆,她趴在铁丝网外面看了整整一个暑假,然后用攒了三年的零花钱买了第一张票。
第一次上车,她跑了全场最快圈速。
老板惊呆了,问她跟谁学的。她说没人教,就是看会的。
后来老板免费让她练车,再后来她参加了全国卡丁车锦标赛少年组,拿了冠军。然后是被车队签下,然后是环塔冠军,然后是F1,然后是一路狂飙直到今天。
十年了。从孤儿院那个趴在铁丝网外面看卡丁车的小女孩,到全世界最顶尖的赛车手。
没有人知道她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总是一个人。
“对了,小江,有件事跟你说一下。”陈景明的脸色微微沉了沉,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香港那边派了个高级督察过来,协助调查最近几起和赛车圈相关的失踪案。你认识的——沈知意,沈督察。三年前大帽山事件的负责人。”
江逾白正在整理工具箱的手顿了一下。
沈知意。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她心脏的某个位置。
脑海里瞬间闪过三年前的画面。维多利亚港的傍晚,成千上万盏莲花灯漂浮在海面上。她蹲在岸边,把手里的莲花灯放进水里,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
和一个女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个女人站在远处的栏杆边。黑色的西装,利落的发髻,背挺得像一把尺子。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调的金边。她站在那里,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逾白。
但那双眼睛让江逾白记住了整整三年。
那双眼睛太锐利了。像手术刀,像解剖台上的无影灯,能剖开一切伪装,照进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那是江逾白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觉得有人在看穿她。
不是看穿她表现出来的江逾白——那个阳光开朗、桀骜不驯的天才赛车手。而是看穿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藏在某个角落里的什么东西。
那个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所以她记住她了。
沈知意。
“她怎么会来内地?”江逾白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情绪。不是敌意,也不是防备,更像是一种——警惕。
对,警惕。
这个女人的出现,让她本能地竖起了某种天线。
“林野的案子一直没结。”陈景明叹了口气,“沈督察这三年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上面了,光是胎痕的比对报告就写了几百页。最近内地接连出了几起赛车手失踪案,作案手法和三年前大帽山的事有相似之处,上面特意请她过来协助。她今天中午到,下午会来车队了解情况。”
他看了一眼江逾白的表情,补充道:“小江,沈督察那个人你多少也了解一点。她是出了名的冷面罗刹,做事不讲情面只讲证据,说话也直接。你到时候别太跳脱,多配合她工作。别跟人杠起来。”
江逾白笑了一声,但那笑容没到眼底:“陈叔,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懂事?”
“你懂起事来比谁都懂事。你要是不想懂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拿你没办法。”陈景明太了解她了,“我这不是提前打预防针嘛。”
江逾白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向休息室,准备拿上自己的工具箱回酒店。西山赛车场的休息室是一排临时搭建的板房,她作为冠军车手有独立的一间。推开门的瞬间,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机油和轮胎橡胶的味道。
这味道她闻了十年,早就习惯了。
金属工具箱放在角落,上面印着她专属的白色火焰logo。那是她十九岁拿下环塔总冠军后自己设计的——一簇正在燃烧的白色火焰,线条张扬锋利,像一把从内向外烧穿的刀。打开箱盖,各种精密的修车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扭力扳手按尺寸排列,套筒从小到大一字排开,连螺丝刀的朝向都是一致的。
这个工具箱是她的宝贝。十四岁那年用第一笔奖金买的,一直用到现在。里面的每一件工具她都亲手打磨过,手感、重量、平衡点,全都调整到了最适合她的状态。
车队里的技师都知道,江逾白的工具箱谁都不能碰。不是因为小气,而是“别人碰过的工具,手感就不对了”。她对手感的敏感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方向盘的真皮包裹厚度差零点三毫米,她能感觉出来;轮胎气压差零点一个单位,她能在第一个弯道就察觉到。
这种近乎变态的敏感,是成为顶尖赛车手的必要条件。
也是某种东西的温床。
江逾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打开工具箱,检查了一遍所有工具都在,然后准备合上盖子。就在这时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工具箱的最底层。
黑色的绒布垫上,压着一只磨损严重的赛车手套。
手套是黑色的,手腕处绣着两个白色的字母:LY。指尖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烧焦痕迹,皮革表面被高温烫出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
林野。
江逾白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两个刺绣字母。
三年前,大帽山坠崖案的第二天,她在自己保时捷的后备箱里发现了这只手套。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去的,也不记得这只手套为什么会在她这里。她只记得,发现手套的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梦里是暴雨,是山路,是扭曲的金属和冲天的火光。
还有一个声音。
一个和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的人,在她脑海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醒来就忘了。怎么都想不起来。
但从那以后,她每次比赛前都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这只手套。手指触碰到烧焦皮革的那个瞬间,心里会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安全感。
好像有什么人在通过这只手套,默默地守护着她。
荒唐。
江逾白收回手指,合上工具箱的盖子。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陈景明打来的。江逾白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景明急促的声音就炸了开来——
“小江!出大事了!城郊废弃的西山老赛车场发现了一具被焚烧的尸体!死者穿着全套赛车服,脖子上挂着林野当年的参赛号牌!警方已经封锁了现场,让我们车队立刻派人过去辨认!我带着所有人坐大巴先走了,你赶紧拿上东西赶过来!”
江逾白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合上手机,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西山老赛车场。
她知道那个地方。那是西山拉力赛最早的起点,五年前因为山体滑坡废弃了,赛道荒废至今。她昨天还路过那里——昨天傍晚,她开车去试赛道的时候,经过了老赛车场的入口。
那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入口的铁门锈迹斑斑,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她只是瞥了一眼就开了过去,没有停车。
现在想来,那扇铁门是虚掩着的。
有人在里面。
江逾白冲进停车场。车队的大巴已经开走了,只剩下她那辆改装过的白色保时捷孤零零地停在角落。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启动引擎。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台保时捷911 GT3 RS是她去年换的新车。4.0升水平对置六缸发动机,最大功率525匹,零百加速3.2秒。她亲手做了改装——进排气系统全部更换,ECU重新调校,悬挂降低了15毫米,底盘刚性加强了20%。
这不是一台车,这是一头被她亲手驯服的野兽。
保时捷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正午的阳光刺眼得厉害,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远处的景物在热浪里微微扭曲。江逾白把油门踩到底,车速瞬间飙升到160码。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疯狂飞舞。
她的心里乱成一团。
林野的参赛号牌。
三年来,林野的遗体一直没有找到。大帽山峡谷被搜了无数遍,动用了声呐、潜水员、警犬,什么都没找到。林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而现在,她的参赛号牌突然出现在一具被焚烧的尸体脖子上。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林野还活着?
还是说,有人在模仿三年前的作案手法?
或者是——
江逾白的手指紧紧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眼前又闪过那些模糊的画面——暴雨,山路,红色的赛车服。
头痛突然袭来。
像有人用一根冰锥从太阳穴刺进去,又冷又疼。江逾白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保时捷在车道里晃了一下。她咬紧牙关,死死握住方向盘,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不是第一次了。
这三年来,她时不时会突然头痛。没有规律,没有预兆,说来就来。有时候痛几秒钟就过去,有时候会持续好几分钟。去医院检查过,CT、核磁共振、脑血管造影,所有检查都显示她的身体非常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医生给出的诊断是“过度疲劳”。
但江逾白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那些闪过的模糊画面。那些她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记忆片段。还有那个声音——那个在她意识深处偶尔响起的、和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声音。
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但她是江逾白。全世界最快的女人。赛道上没有人能追上她。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有时候会头痛,会失忆,会听到不存在的声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可能“不正常”。
所以她谁都没说。
连陈景明都没说。
保时捷驶离市区,开上了通往西山废弃赛车场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尘土飞扬。远远地,能看到废弃赛车场的方向闪烁着红蓝相间的警灯。
江逾白正要加速,突然看见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
右后胎瘪了。
车边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的西装,利落的发髻,背挺得像一把尺子。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调的金边。
和三年前维多利亚港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
沈知意。
江逾白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
沈知意正在打电话。
她的手机屏幕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反光严重,她用手遮着屏幕,眉头微微蹙起。
“我知道。轮胎爆了。救援车堵在山下了,至少要一个小时才能上来。”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一丝烦躁,“我唔会同你讲第二次。你照做就得。(我不会跟你说第二次。你照做就行。)”
电话那头是鉴证科的助手阿玲。沈知意挂断电话,看了一眼瘪掉的右后胎,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三十岁的沈知意和三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她的五官生得很精致,但常年缺乏表情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冷硬。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看人的时候总是直直的,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的身体语言也和她的人一样——封闭,克制,拒人于千里之外。衬衫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扣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露出来的皮肤只有脸和手,连脖子都藏在领口里。
不是保守。
是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暴露”的恐惧。
沈知意蹲下身,盯着瘪掉的轮胎看了三秒钟。
她能根据尸体上的蛆虫长度推算死亡时间,误差不超过两小时。能从一根头发的毛囊状态判断出这根头发是被扯下来的还是自然掉落的。能从一枚指纹的汗孔分布还原出留下指纹的人最近吃了什么药。
但她不会换轮胎。
她站起身,拿出手机准备再给助手打个电话。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那是一台水平对置六缸发动机的声音,4.0升排量,高转速区间有独特的共振频率。沈知意对这声音很熟悉——三年来,她研究过江逾白参加的所有比赛录像,每一场都反复看过。那些录像里,保时捷的引擎声就是这个频率。
她转过身。
白色的保时捷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和三年前相比褪去了所有青涩的脸。
江逾白。
二十二岁的江逾白比十九岁时更加耀眼。红色赛车服包裹着她修长有力的身体,领口的拉链没有拉到最高,露出锁骨和一截被晒成蜜色的皮肤。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精力充沛、对世界充满好奇的亮。
射手座的眼睛。
坦荡,直接,藏不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