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签名。
沈知意蹲下身,用手指虚虚地描摹那道胎痕的弧度。雨水顺着她的帽檐滴下来,打在她的手套上,她没有动。
她见过这道胎痕。
三个月前,环塔拉力赛最后一站。江逾白在沙漠赛段使出了自己独创的“幽灵切弯”——入弯角度、转向时机、漂移距离,和眼前这道胎痕的数学特征完全吻合。当时赛车圈为之沸腾,媒体用“只有江逾白能做到的神迹”来形容。
但现在,这个“神迹”出现在林野坠崖的现场。
“阿明。”沈知意站起身,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呢道胎痕,帮我提取样本。同所有参赛车手嘅轮胎做比对。(这道胎痕,帮我提取样本。和所有参赛车手的轮胎做比对。)”
“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那不是普通的引擎声。沈知意听出来了——保时捷911 GT3 RS,4.0升水平对置六缸发动机,最大功率525匹。这款车的引擎声有一种独特的频率,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在低吼。
车灯撕开雨幕,从山路那边疾驰而来。
沈知意站起身。
她看见那辆白色的保时捷以一个完美的漂移动作切入警戒线前的弯道,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但完全受控的嘶鸣。车身侧倾的角度、转向的时机、油门的收放——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
保时捷稳稳地停在警戒线前三米处。
刹车的声音在雨夜里拖出一道悠长的尾音,像某种宣言。
沈知意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漂移动作的入弯角度,和她刚才在胎痕上看到的,是同一个数学特征。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红色赛车服的少女跳了下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黑色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额头上还沾着泥土。她手里攥着一个印着白色火焰logo的头盔,整个人像一团被雨水浇过的火焰——狼狈,但没有熄灭。
她冲过警戒线,被两个警员拦住。
“林野姐呢?!”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肩膀在雨里微微发抖,“我听说佢出咗事!佢点样啦?!(我听说她出事了!她怎么样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女。
江逾白。
环塔拉力赛最年轻的总冠军。赛车界横空出世的天才。从12岁第一次坐进卡丁车开始,她从来没输过一场正式比赛。阳光、开朗、永远带着射手的热情和坦荡,是所有人口中“天生的赛车手”。
她哭得很真实。眼睛红红的,声音发颤,手里的头盔被她攥得紧紧的。
没有人会怀疑这样一个少女。
但沈知意注意到一个细节。
江逾白的赛车服是干的。
大帽山的暴雨从凌晨两点就开始下了。如果她是听到消息才从市区赶来的,从市区到大帽山至少需要四十分钟车程,她的赛车服不可能这么干。除非——
她本来就离大帽山很近。
或者,她换过衣服。
沈知意收回目光,把那张胎痕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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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维多利亚港。
林野的追悼会结束后,人们在海边放起了莲花灯。成千上万盏莲花灯漂浮在海面上,像一片倒映在海里的星空。
沈知意站在远处的栏杆边,看着人群逐渐散去。
她的目光落在江逾白身上。
少女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蹲在海边,手里拿着一盏莲花灯。海风吹起她的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她把莲花灯轻轻放进水里,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
沈知意读出了她的口型。
“对唔住,林野姐。(对不起,林野姐。)”
少女站起身,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江逾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笑容很亮,像一个普通的、有礼貌的小姑娘。她对着沈知意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
沈知意看见她的眼神变了。
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完全不同的光芒。冰冷,残忍,带着极致的骄傲和审视一切的玩味。那光芒快得像流星,一闪而逝。
等江逾白再抬起头时,又变回了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女。
她走向停在路边的白色保时捷。车身上溅满了泥点,那是三天前雨夜的泥点,她还没有洗车。
沈知意看着那辆车驶离港口,慢慢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笔记本里,大帽山雨夜的那道胎痕照片,和三天前从江逾白保时捷轮胎上提取的胎痕样本,被她用透明胶带并排贴在一起。
两道胎痕的数学特征完全一致。
入弯角度:32.7度。
漂移距离:4.3米。
胎痕宽度:245毫米。
端点停顿:0.3秒。
没有差别。一丝一毫都没有。
沈知意抬起头,看向保时捷消失的方向。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眼底复杂的神色。
她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答案。
而那道刻在大帽山雨夜的胎痕,将会成为连接她们命运的、最隐秘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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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保时捷里。
江逾白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她觉得头有点晕,眼前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暴雨、山路、红色的赛车服。但那些画面转瞬即逝,她想抓住,却什么都抓不住。
“最近太攰了。(最近太累了。)”她低声说。
她没有注意到,车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冰冷、残忍、带着极致的骄傲。
正在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维多利亚港。
【第几个了?】
意识深处,一个声音问自己。
【第二个。仲有五个。(还有五个。)】
【慢慢嚟,唔使急。游戏先啱啱开始。(慢慢来,不用急。游戏才刚刚开始。)】
保时捷加速驶入隧道,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两道血色的光痕。
像一道永不磨灭的胎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