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初透,檐雀未喧,兰雅便已到了墨府。
疏影阁的门是开着的,兰雅提着裙摆轻快地走进去,口中已唤道:“阿昭,我来啦——”
话音未落,她已望见立于窗边的那道身影,脚步不由得一顿,眼睛倏地睁大了。
姜晅今日换了昨日新置的衣裳。
一袭天水碧的织锦上襦,领口袖缘以银线暗绣了细密缠枝莲纹,外罩一件素罗半臂,下系同色系渐变的霞色长裙,裙裾层层叠叠,行动间如烟霞铺展。
长发并未梳作繁复发髻,只在脑后松松绾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点翠嵌白玉的蝶形簪,耳边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
她本就容颜清艳,这般装扮,站在晨光熹微的窗前,竟似一幅工笔细描的仕女图,雅致得令人挪不开眼。
兰雅愣了好一会儿,才“哇”了一声,几步凑到跟前,上下左右地打量,眸中光彩熠熠:“阿昭,你这样打扮可真好看!”
姜晅浅笑道:“是你挑的衣裳好。”
“才不是呢!”兰雅挽住她的手臂,笑嘻嘻道,“是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昨日那些衣裳首饰,我瞧着便觉得衬你,果然不错!”
她说着,又拉着姜晅转了小半圈,越看越欢喜,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姜晅由着她摆弄,待她兴奋稍平,才提醒道:“时辰不早了,该动身去镜湖了。”
提到镜湖,兰雅脸上那明灿灿的笑意却忽地凝了凝。
她松开手,眼神飘忽了一瞬,方才的雀跃像是被什么压了下去,显出几分迟疑来。
“镜湖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姜晅察觉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兰雅抬眼看她,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似是有些难为情。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昨日答应容五的时候,我一高兴就给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兰雅支支吾吾,小声道,“那容五……名声不大好。”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姜晅一下,见对方神色平静,才继续道:“盛安城里都知道,他素来喜好美色,府中姬妾不少,平日里也爱与那些风月场中的女子往来。墨哥哥从前便叮嘱过我,说此人虽则面上和气,实则心思难测,叫我不要同他玩在一起的。”
原来如此。
果真是因为墨珏,似他此等世家贵公子,不喜纨绔子弟是常理。
难怪兰雅对他表面客气,实则疏离冷淡,谢霖对此人亦无甚好脸色。
只是前几次接触,那容五倒也未曾表露过浮浪轻薄的行径,并且她直觉那容五也并非此等人。
姜晅心中思绪流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
“既然已经应下,背诺不好。”
她顿了顿,看向兰雅:
“你若不去,我一人去便是。我武功尚可,自保无虞。”
“那怎么行?”兰雅一听,立刻摇头,“我既答应了一同去,怎能让你独自赴约?况且……”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
“虽说他名声不大好,但我瞧他相貌举止,也并不惹人讨厌。只是同游镜湖,赏景谈天,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姜晅见她这般模样,知她心中仍存顾虑,便温声道:
“不必担心。若他真有丝毫逾越不轨之心,我自会出手教训。”
兰雅想起她在栖霞山庄展露的身手,心下稍宽,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嗯!那我们去!”
二人用了些早点,便乘上马车,往镜湖方向去。
镜湖位于盛安城北,水域开阔,湖面平静时如明镜,倒映天光云影,故名“镜湖”。
此时正值暮春,湖畔垂柳已染成一片嫩绿烟云,随风轻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远处山色空濛,淡青色的轮廓在天际若隐若现。
湖上游船如织,多是些小巧精致的画舫篷船,载着游人往来穿梭,丝竹笑语声隔水传来,渺渺茫茫,更添几分春日慵懒闲适的意趣。
然而,其中有一艘高船,格外显眼。
那画舫足有三层之高,船身以朱漆为底,饰以金粉彩绘,描着鸾凤祥云、仙山楼阁,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华美得近乎炫目。
船头船尾皆悬着琉璃灯,即便在白日,也透出一股煌煌贵气,远非周围寻常游船可比。
画舫最高层的栏杆边,立着一人。
今日他一身锦袍,比猎场时更为繁复华贵,云纹细密,金线暗绣,长发用一枚剔透的紫晶冠束起,衬得那张秀美的脸越发如玉。
正是容五郎。
他显然早已瞧见二人,此时微微一笑,抬手示意。
不多时,画舫侧舷放下舷梯,两名衣着雅致的侍女款步而下,行至二人面前,敛衽行礼:
“郡主,姑娘,请随奴婢登船。”
兰雅仰头望了望那气派非常的画舫,又看了看眼前规矩守礼的侍女,心中最后那点顾虑也消散了,拉着姜晅便踏上了舷梯。
画舫缓缓离岸,向湖心驶去。
二人被引至顶层。
容五郎已自栏杆边转身,迎上前来。
“今日天公作美,二位亦是容光照人,真令这镜湖山水都增色不少。”
他拱手为礼,姿态从容。
兰雅还了一礼,语气虽不算热络,却也礼貌:
“容五郎客气了。”
姜晅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容五郎含笑道:
“今日之约,一是为补上猎场那被毁的彩头,二是略尽地主之谊,邀二位同赏湖光春色。望二位莫嫌简陋,尽兴而归。”
兰雅闻言,眨了眨眼,好奇道:
“你准备了什么礼物?难不成是这画舫?”
容五郎听了开怀一笑:
“郡主说笑了。这画舫是容某心血之物,若当作赔礼送出,可真要心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