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位于府邸东侧,独立成院,四周树木环抱,此刻门窗紧闭,唯有纸窗透出稳定而温暖的光。
墨珏在阶前驻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胸中翻涌的什么,这才抬手,轻轻叩响门扉。
“父亲,母亲,阿昭姑娘到了。”
“进来。”屋内传来墨峥沉稳的声音。
墨珏推开门,侧身让姜晅先行。
书房内陈设古朴大气,满架典籍,一室墨香。烛火明亮,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墨峥与莲幽已从座椅上起身。
姜晅踏入房内,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最终落在墨峥脸上。
墨珏正欲开口引见,姜晅却已先一步出声。她并未依俗礼寒暄,也无丝毫初见的陌生局促,开门见山。
“二位都知道那回生蛊的事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墨峥闻言,面上并无讶色,反倒缓缓点了点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抬手,示意姜晅落座,自己也重新坐回主位,沉声道:
“正是。某与内子此番星夜兼程赶回盛安,便是为此。正因如此,才不得不请祭司亲自来这一趟。”
祭司。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墨珏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
他方才还沉浸在家人团聚、失散多年的妹妹终于归来的温情遐想之中,却万万没想到,父亲口中说出的,竟是“祭司”二字。
墨珏唇边那点因期待而生的、几乎要漾开的笑意,瞬间凝固。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眼中满是震惊。
“祭司?”
墨珏下意识重复。
怎么可能?
他虽非江湖中人,可这些年来执掌盛国权柄,对周边各国各族的隐秘势力皆有了解。苗疆的情报,他手上自然也掌握着一些。虽并不十分详尽,但大致的情况,他还是清楚的。
苗疆深处,群山环绕,瘴气弥漫,外人罕至。那里族人世代以蛊为业,与外界的交流极少,有一套自成体系的规矩与传承。而在那套规矩之中,地位最崇高神秘的,便是祭司。
苗疆祭司,乃是沟通天地神灵、执掌最核心蛊术秘法的至高存在,一生不得踏出苗疆圣地隐月侗半步。这是苗疆的铁律,千百年未曾更改。
那眼前这个女子,怎么会是苗疆祭司?
无数构建于期盼之上的猜测,在这一刻被简单的两个字击得粉碎。
墨珏一瞬间竟失了言语,脑中轰然一片,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搅得他心神俱震,几乎无法思考。
姜晅对墨珏的失态恍若未见,或者说,并不在意。
她依言在客座坐下,姿态依旧从容,接着方才的话道:“我已探过皇帝情况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字字清晰:
“生机如风中残烛,全赖蛊虫维系一线。但他体内蛊虫年年累积的毒苛已经危及生命,再续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她抬眸,直视墨峥:
“问你们一句,还要不要给他续蛊?”
墨珏胸中那股因身份误判而掀起的惊涛尚未平复,又被这短短几句话卷入更深的漩涡。
探过皇帝、回生蛊、毒、续蛊……
她竟敢探查皇帝的情况。
陛下的寝宫,深宫禁苑,守卫何等森严?莫说寻常人,便是朝中重臣、皇室宗亲,若无召见,也休想踏进内宫半步。而她一个初来盛安不过数日的苗疆祭司,初至盛安不过数日,竟敢夜闯禁宫,探查天子龙体?
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成功了。
她进去了,探查了,然后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而他布置在宫中的那些暗卫、那些明岗暗哨、那些层层叠叠的禁军守卫,竟无一人察觉,无一人发现,无一人上报。
这是何等巨大的疏漏,又是何等危险的信号。
若她不是只是去探查情况,而是去行刺的——
墨珏不敢再往下想。
还有那回生蛊。
父亲当年从苗疆求来此蛊,为皇帝续命,此事他自然知晓。这些年来,每年皆有人自苗疆而来续蛊,一切运转如常,他从不过问细节,只当这是维系天子生机、稳固朝局的必要之举。
可如今他才知道,那回生蛊竟有毒。苗疆之前,从未告知过此事。
这些年来,皇帝体内积蓄的毒素,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思绪及此,墨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惯常的温雅面具碎裂,眼底寒意凝结,如覆严霜。
这股怒意如此复杂,如此混沌,甚至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因何而怒。
是怒这苗疆女子胆大包天、肆意妄为,竟敢孤身夜探禁宫?
是怒苗疆隐瞒蛊毒之事多年,令他墨氏一族在不知不觉间,竟成了戕害天子的帮凶?
还是怒他自己——素来以洞察人心自矜之人,竟也会看走了眼。因那一点虚无缥缈的期盼,便将诸多疑点与矛盾视而不见,生生编织出一个自欺欺人的故事,让他这个将她错认为失散多年的胞妹?
他说不清,也想不明。只觉胸腔之中那股火焰越烧越旺,灼得他耳根都微微发热。
他转向姜晅,薄唇微启,便要厉声质问——
“此事先前祭司已来信告知过,如今我依旧请求祭司续蛊。”
墨峥沉稳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斩钉截铁,毫无犹疑。
话语刚落,墨珏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父亲在明知那蛊虫会继续释放毒素,加剧皇帝痛苦与危险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续蛊?
为什么?
墨珏心中翻江倒海,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碰撞激荡,定定地看着墨峥,充满了无法理解,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而得到肯定答复的姜晅,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她只淡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便能施蛊术。”
墨峥闻言,眉宇间那层凝重似乎淡了些许,微微颔首,正欲道谢,却听姜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那般清冷平淡,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若没有旁的事,我便回房睡觉了。”
说罢,她不再看房中神色各异的三人,径自转身,向门外走去。
墨峥却丝毫不以为忤,反倒站起身,对姜晅拱了拱手,言辞间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今夜实在叨扰祭司清梦了。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姜晅脚步未停,只随意摆了摆手,身影便已融入门外浓郁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书房内,一时静得只闻烛火荜拨轻响。
墨珏的目光仍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门口,仿佛想从那片黑暗中揪出什么答案。
良久,他才缓缓转回头,看向自己的父母。
脸上那份因震惊、愤怒、不解而混杂的复杂神色尚未完全褪去,衬得他此刻的面容少了平日的沉稳,显出一种近乎稚气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