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绪纷杂如潮,一时难以平复。
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荡,困意渐渐袭来。
他吹熄了灯,阖上眼,在种种纷乱的念头中,慢慢沉入不甚安稳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朦胧一瞬,或许已是夜半。
急促却极轻的叩门声,将他从浅眠中骤然惊醒。
“家主。”门外是墨风压得极低的嗓音,“老爷和夫人回来了,此刻正在书房等候。”
墨珏猛地睁开眼,黑暗中,瞳孔骤然收缩。
父亲母亲竟在此时归来?
且深夜直入书房相候?
他心中惊诧万分,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立刻掀被起身,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迅速披上一件外袍,随手将散落的长发以发带束起,步履匆匆便往外走。
推开房门,夜风清冷扑面。
“何时到的?为何不早报?”墨珏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沉声问,脚下不停,径直往书房方向去。
“刚至不久。老爷吩咐直接到书房,且莫要惊动太多人。”侍卫紧跟其后,低声回禀。
墨珏心头疑云更重。
父母行事虽不拘俗礼,但星夜兼程赶回,抵达后即刻密晤,连让他从容迎候都等不及,必有极其紧要之事。
而此事,几乎瞬间便与他心中那个最炽热的期盼联结在一起——定是与妹妹有关。
他脚步不由得更快了几分,穿过夜色中沉寂的庭院廊庑,直赴位于府邸东侧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
墨珏在门前略定心神,方抬手推门。
室内,一对中年夫妇正对坐饮茶。
男子面容英挺,目光锐利;女子雍容端丽,气质温婉,此刻面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意,眼神却十分清亮。
正是他的父亲墨峥与母亲莲幽。
“父亲,母亲。”墨珏上前,躬身行礼。
墨峥放下茶盏,目光在儿子脸上仔细端详片刻,见他一切安好,眼中掠过一丝宽慰,颔首道:“起来吧。这么晚惊动你,是有要事。”
莲幽已起身,走到墨珏身边,抬手替他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襟,柔声道:“路上赶得急了些,没提前告知你。夜里寒,可要添件衣裳?”
母亲关切的话语一如往常,墨珏心中微暖,温声答了:“母亲放心,儿子一切安好。”
简短寒暄后,墨峥神色转为凝重,沉声开口:“玉和,我与你母亲此番匆忙赶回,是因在苗疆得了极为要紧的消息。”
墨珏心下一紧:“是何消息?”
墨峥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我听闻,府上来了一位姑娘,持我旧日私印求见?”
墨珏精神一振,立刻道:“正是。那位阿昭姑娘,此刻便在府中。父亲,她是否……”
他话语微顿,眼中是按捺不住的探究与急切。
墨峥与莲幽交换了一个眼神。
莲幽眼中亦有隐隐的激动,却抿唇未言。
墨峥则对墨珏点了点头,语气沉肃:“此事确与她有关。她现在可歇下了?若是方便,有些话,需当面问她才清楚。”
墨珏闻言,心中那最后一丝不确定也被这话语吹散。
父母如此态度,深夜归来急于见她,除了确认妹妹的身份,还能为何?
一股混杂着激动、释然与隐隐酸涩的热流涌上心头,他几乎要立刻转身去将人请来。
莲幽却迟疑道:“此刻已是深夜,那姑娘想必已经睡下了。不如明日……”
“无妨。”墨峥摆手打断,神色是罕见的肃穆,“以她的身份与经历,应不至于在意这些。此事关系重大,拖延不得。”
她的身份与经历。
这话听在墨珏耳中,无异于最后的印证。
他不再犹豫,立刻道:“父亲母亲稍候,儿子这便去请阿昭姑娘过来。”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伐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疏影阁内一片寂静,唯有檐下风灯轻轻摇晃。
守夜的侍女见家主深夜亲至,甚是惊讶,却未露半分异色。
墨珏立在院中,声音虽压低,却难掩其中急切:“去通传,请阿昭姑娘起身,就说有要事相商。”
侍女不敢怠慢,轻声应了,转身走向正屋,在门外低低唤了两声,又轻轻叩门。
屋内,姜晅其实并未深眠。
身处陌生之地,她本就警醒。
侍女第一声轻唤时,她便已醒了。
听得是墨珏深夜来找,她于黑暗中蹙了蹙眉。
没有寻常人被打扰清梦的愠怒,她素来少有此类情绪。
深沉的疑虑,却悄然漫上心头。
这墨珏,行事当真愈发令人费解。
白日里古怪的亲切与追忆尚在眼前,如今深夜又来相扰。
是觉得她初入府邸、心神未定,便于套话?
还是另有图谋,需趁她睡意朦胧时施压?
心中念头电转,她只平静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起身,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随手抓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披上,长发也未仔细梳理,只以一根发带在脑后松松一束,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正堂檐下,墨珏正负手踱步,听得门响,立刻转身看来。
见姜晅出来,他眼睛一亮,几步上前,面上那份刻意维持的温雅从容此刻已被一种混合着喜色、期待与些许紧张取代。
“阿昭姑娘,”他声音比平日快了几分,“快随我去书房。爹娘要见你。”
姜晅脚步微顿。
爹娘要见你。
这话落入耳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怪异之处。
姜晅用一种带着明显疑惑的目光,看了墨珏一眼。
墨珏却未察觉,只连声催促:“快些吧,莫让二老久等。”
夜色中,他神色殷切,眸光灼灼,不似作伪。
姜晅敛去眸中思绪。
也罢。
她此刻身份是苗疆来人,墨珏父母江湖阅历深远,有关蛊术之事,本该与他们直接交涉。
至于墨珏这番异常热切,暂且搁置。
她迈步出檐,月色洒落肩头。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