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连这东西你也不信?”那声音平淡如水,“那便算了。反正我也没法子证明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故意卖个关子,片刻后才继续道:“你爹娘好像也要来这里了。到时候,你看着办吧。”
这话如同惊雷,在墨珏耳边炸开。
他猛地抬眸,眼中锐利之色一闪而过,几乎要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然他终究未如此失态,那瞬间的震动被他以极快的速度压了下去,面上只余一丝极淡的惊诧,转瞬便消散无踪。
虽面上不显,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的父母,居然要回盛安?
这条消息,竟是从这个神秘可疑的苗疆女子口中说出的?
车驾旁,兰雅和谢霖也被这话惊得不轻。
兰雅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墨伯伯和伯母要回盛安?”她转头看向谢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我……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墨伯伯他们……”
谢霖的反应虽不如兰雅那般外露,却也难掩惊色。他眉头紧紧皱起,与兰雅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见到了深深的震惊。
而墨珏,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着她。
姜晅就那般立在暮色中,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眼,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
墨珏望进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冽澄净,如一泓深秋的寒潭,不见底,亦不见波澜。她就那样平平淡淡地看着他,既不闪避,也不退缩,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不知为何,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忽然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个失散已久的妹妹,如今也正该是这般年纪。
这念头来得突兀,毫无来由,却如同闪电划破夜空,一瞬间将他先前所有的思量都串了起来。
他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子——
她看着,正是十七八岁的样子。
也许,当年阴差阳错,她流落到了苗疆。因为并非天生的苗疆人,无法习得蛊术,因此另辟蹊径,转而学习暗器和轻功。她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竟真的将这两样本不该属于苗疆人的技艺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前些年,父亲去了苗疆。以父亲的性子,到了苗疆必定会与当地人结交。因此,父亲与她,便也有了接触的途径。或许,便是在某一次机缘巧合之中,父亲认出了她。
却因为苗疆封闭自守,她自幼在苗疆长大,在潜移默化之下,对那个忽然冒出来认亲的陌生男子心生抗拒,拒绝与父亲相认。父亲无奈之下,便将这枚私印交给她,告诉她,若是有一日她愿意离开苗疆、愿意认祖归宗,便拿着这枚印,到盛安来。
而她,或许是因为年少好奇,又或许是因为对那个从未见过的故土心存向往,终究还是离开了苗疆,来到了盛安。
那个会机关术的女子——那个来历不明、却与苗疆毫无关联的江湖女子——或许,是父亲安排的接应她的人。父亲在江湖中交游广阔,认识这样一个女子,再正常不过。
而她到了盛安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拿着玉印上墨府。她毕竟年少,对这座陌生的城池充满了好奇,又恰巧与兰雅结识,便随着兰雅逛遍了盛安城。这几日里,对这座她本该生于斯长于斯的城池,或许已恢复了些许熟悉感。
如今,父母也快到了,她便直接找上了墨府。
这一切,合情合理,丝丝入扣,竟找不到一处说不通的地方。
短短几个呼吸间,墨珏已在心中为自己勾勒出一个近乎完整的故事。
这故事里有巧合,有推断,亦有诸多尚待填补的细节与未解之处。
许多环节细想之下,其实颇为牵强,漏洞并非没有。
但此刻,墨珏下意识地选择了忽视那些可能的矛盾与漏洞。
只因为,这个可能性,实在太美好,太令人慰藉,足以抚平十数年来的隐痛与遗憾。
若她真是妹妹……
心底深处,暖流夹杂着微涩的欢欣,缓缓浸润开来。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希冀,沉重而滚烫。
他轻轻收拢五指,将玉印稳稳握在掌心,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玉石上残留的些许温度。
墨珏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那些审视、探究、冷澈算计,已然褪去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温和底下,潜藏着几许急切,甚至有些惶恐。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自内伸出,彻底掀开车帘,露出了其中之人的面貌。
那是一张极其出色的脸。
眉如墨裁,目似寒星,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五官无一处不精致,显出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与矜贵。
此刻,这张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雅微笑,目光落在姜晅身上,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
“姑娘既是持此信物而来,便是墨府最尊贵的客人。此前种种怠慢,实是墨某之过。”他略一停顿,语气诚挚,“盛安虽大,姑娘初来乍到,寻个妥帖住处也非易事。若不嫌弃,不若暂住墨府?一来可免奔波之苦,二来,墨某也好略尽地主之谊,以补前愆。”
这番话,态度转变可谓明显。
从最初的温和而疏离的致歉,到此刻主动而亲近的邀约,其间细微处透出的迥异意味,如何能瞒过近在咫尺、且对他颇为熟悉的兰雅与谢霖?
兰雅眨了眨眼,看看墨珏脸上那罕见的柔和微笑,又看看姜晅,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但更多的是高兴。
谢霖则蹙紧了眉头,盯着墨珏,又瞥向姜晅,眼中疑色更深。
他深知这位阿兄心性深沉,惯常喜怒不形于色,待人接物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何曾见过他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子,流露出这般近乎殷勤的态度?
仅仅因为那枚玉印?
而且这女人还说出了伯父伯母要来盛安这样的惊天消息。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而姜晅,此刻心中亦是念头微转。
她对墨珏的印象,源于之前搜集的情报与这些时日的见闻:一个年纪虽轻,却智谋超群、手段凌厉、能迅速掌控局势的强权人物。
城府极深,难以揣度。
此刻听墨珏出言邀她入住墨府,她第一个念头便是:此人掌控欲果然极强。
邀入府中,名为款待,实则为就近监视,方便探查她的根底。
不过,她既敢来,便不怕他查。
墨府是盛国权力核心之一,居于其中,固然在其耳目之下,却也能更直接地接触盛国最顶层的动向,窥探墨氏与皇权之间那微妙平衡的真相。
风险与机遇并存。
且她手中筹码,并非仅有一枚玉印。
于是,在兰雅期待、谢霖审视、墨珏隐含深意的目光中,姜晅神色依旧平静,只淡淡点了点头。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