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师兄！ 』谢珦晚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这样根本不是为了他好！ 』

『师弟。 』他的师兄，声音总是这么冷静自持：『我跟你解释过一切了。 』

『可是──』

『我们是医者。 』宗主打断谢珦晚的话语：『尽自己的全力拯救更多人，就是职责。 』

『……但是，』他咬了咬自己的唇，停顿良久，还是说出口：『我不能接受。 』

珦晚转身背对自己的师兄，脚步仓皇。

『静湖，你身为我们的堂主，应当留下来与我一起──』

『──我不能接受！ 』他低下头，低哑着声音大声嘶吼着。

然后他逃跑了。丢下那个在牢笼后因痛苦而全身扭曲的人，离开这一切。

他什么也做不到。无法拯救病人，也无法否定这一切，最终他能做的，只有远离这里。

辰时一刻。

趴在书房的书桌前睡着的谢珦晚睁开了自己浅色的眼眸。

梦见了在灵枢宗时期的自己了。谢珦晚不喜欢这样，他讨厌当时选择逃避的自己。

他自认从来不是个坚强的人。

揉了揉因为被压在书上而麻痒的右脸颊，谢珦晚无声叹了一口气。

他承认自己之所以对陆久厌这个病患特别上心，有一部分的私心，但他不会、也不想对陆久厌隐瞒。

今天找时间跟陆久厌谈谈吧。谢珦晚想：虽然陆久厌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实际上应该是个愿意理性对话的人。

反倒是昨天晚上的自己显得有些不够理智了，明明不是什么熟人，居然板起脸教训对方。

然而他无法对陆久厌那种近乎自灭的行为视而不见。对医者而言，每一个病患、每一条命都如流沙一般，很多时候无论握得多么紧，仍会从指缝间流逝。

所以自从来到这个深山隐居后，他对周围几个村庄的村人求医总是有求必应，他不愿意再因为自己的懦弱而造成任何遗憾了。

又翻了翻医书，确认了自己昨天晚上注记的内容后，他起身准备去偏间找陆久厌。

途经厨房时，细小的声响吸引了谢珦晚的注意力。

他绕过桌椅走到灶边，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从一旁橱柜里翻出来的糕点，正吃得满嘴糕渣。她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尴尬与无措，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某种意义上也的确是。

「阿归，怎么蹲在这里吃东西？」谢珦晚没有责骂或生气，只是在一瞬的错愕后，蹲下身询问那个想把自己缩得小小一团的女孩。

「知远大夫……」小女孩的声音软糯又有些颤抖：「抱歉，阿归不是故意偷吃的……只是、只是阿归真的很饿……」

「别紧张，我没有生气。左右这些也是别人送的，我也吃不完，与其放着等它腐坏，不如让妳吃了更好。」谢珦晚轻柔地摸了摸阿归的头发，温声哄着。真难想像这个永远吃不饱的小女孩，跟昨晚杀敌无数的妖艳女鬼是同一个存在啊，他在心里暗想。

「真、真的吗？」阿归听了谢珦晚的话，开心地扑进对方的怀里：「知远大夫，人真好，阿归喜欢！」

「唉呦。」被阿归无预警地扑这么一下，谢珦晚本来就没有刻意稳住的蹲姿顺便被撞成坐姿，两人有点狼狈的一起跌坐在地上：「好好好，知远大夫也喜欢阿归。但阿归先把手上的糕点放下好吗？掉到地上的话就不能吃了。」

「啊，好。」阿归听话的乖乖站起身，把手上还没吃完的糕点放到对她来说有些高的餐桌上。

没了阿归压在身上，谢珦晚也站起来，他伸手简单把自己跟阿归身上的灰尘拍去，才又开口：「阿归，现在还很饿吗？我要准备给妳主人的早膳，妳想不想帮忙？」

「想！」小女孩用力点点头：「阿归可以帮什么忙？」

「嗯……」谢珦晚思考半晌：「那，我负责煮，阿归负责帮我试试味道，可以吗？我想煮出妳主人喜欢的味道，这样他或许愿意吃比较多。」

「好！」小女孩又再次用力点点头，然后她偏头想了想，又说：「之前主人说过，他喜欢的是『比平常调味更重的味道』。主人的舌头因为被鬼气吃掉了，所以有点迟钝。」

「原来如此……」谢珦晚支着下颚思索着，日常对话时，陆久厌的确能好好开口说话，看上去也是有舌头的，他想，阿归说的『被鬼气吃掉了』，应该是想表达『味觉被鬼气侵蚀所以不灵敏』吧，他又问：「那，阿归知道妳的主人喜欢什么程度的味道吗？」

「当然！主人的所有事，阿归都知道！」小女孩像是只骄傲的小鸡，挺着胸膛自信无比。

「那么就让妳来帮我试味道吧。」谢珦晚说，手上已经熟练地开始从米缸里捞出米来。

「交给阿归吧！」

谢珦晚勾起微笑，这哪里是什么杀人如麻的厉鬼？不过是个贪嘴的小女生。

一大清早，谢珦晚没有煮太繁复的早膳，只是煮了白粥，又准备了三道配粥的小菜。他细心的将三道小菜一一送给阿归品尝，然后照着阿归的指示一个个分别改变调味。

很快，他就完成了三人的早膳──当然，陆久厌的那份重口味版本是额外分开装的。

端着早膳来到偏间，陆久厌已经醒了，坐在床榻上，面朝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窗外，小院里的大树被风吹得飒飒作响，或许他是在听这些声音吧。

「久厌，吃早膳了。」直到谢珦晚开口，他才转头面向屋内。

「主人！」阿归迈开小短腿，扑到床边高兴的说：「今天的早膳，阿归有帮忙煮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