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十分钟，广播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校长那带着点官腔的声音：

“紧急通知，高一高二高三全体同学，请立刻到操场集合，召开关于六校联合运动会的动员大会！重复一遍，全体同学，立刻到操场集合！”

“搞什么啊，晚自习开什么会……”

“又要折腾……”

顾寻蓦懒洋洋地合上作业本，侧头对莫一泽说：“多半是因为要有国家那边儿的人来视察，或者哪个大领导要出席，搞点面子工程。”

莫一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又知道了”。

操场上，乌泱泱站满了学生，在夜风里缩着脖子。主席台上灯火通明，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等一干领导正襟危坐。校长拿着话筒，先是慷慨激昂地讲了一通“展现我校风貌、加强校际交流、发扬体育精神”的大道理，又强调了这次运动会的“重要意义”和“历史机遇”。

顾寻蓦在队伍里踢着脚下的石子，用只有旁边几人能听到的音量，漫不经心地预言：“你们信不信，校长下一句话就得让交钱。”

石黜侧目：“不能吧？开个运动会还让学生出钱？”

杉稀撇撇嘴：“难说，咱们校长……”

她话音未落，台上的校长果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又“充满期待”：

“……当然，要办好这样一场大型的、高规格的运动会，离不开每一位同学的支持和贡献！经学校研究决定，为了体现我们全校师生上下一心、众志成城的精神，倡议每位同学自愿为本次运动会贡献十元钱，用于购买必要的物资、装饰场地、营造氛围！钱不多，但代表着我们每一位同学的心意！各班班长明天负责统一收取！”

“哗——”

“十块钱？凭什么啊？”

“就是，开运动会不是学校该出钱吗？”

“高一22个班，就算每班60人，1320人……一人十块就是一万三！高二高三加起来更多……”

“你就算吧。”顾寻蓦冷笑一声，“校长真是不舍得花自己的钱？不，是舍不得花‘学校账面’上该花的钱。”

校长似乎对底下的反应早有预料，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另外，为了美化我们的校园环境，喜迎盛会，学校决定利用这一周时间，在操场周边、主干道两旁，种上桃树、葡萄树等一些果树！希望同学们爱护这些植物，不要随意采摘，共同守护我们美丽的校园！”

原本只是不满交钱的学生，都有些绷不住了。顾寻蓦差点气笑：“呦呵，拿着人民的钱种果树，不给人民吃；拿着人民的钱制‘社会主义’牌匾……真讽刺。”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学都听到了，纷纷露出心有戚戚焉的表情。

“等果子熟了，怕是都进了校领导家果盘或者送礼了。”

石黜：“那……咱这钱，交不交？”

顾寻蓦：“交。‘自愿’贡献嘛。不交？等着被穿小鞋、被点名、被说不支持学校工作？”

动员大会结束，学生们散场回教室，路上议论纷纷。

回到教室，剩下的时间也没多少人有心思学习了。班长硬着头皮站起来，传达了明天收钱的通知，底下又是一片低低的抱怨。

“你怎么看？”莫一泽问。

“能怎么看？”顾寻蓦看着窗外那格外肃穆的教学楼。

“典型的‘面子工程’加‘变相摊派’。运动会是真，想趁机捞点油水、搞点政绩也是真。种果树？美化环境是假，应付检查、说不定还能搞点‘特色项目’往上报才是真。”

“那十块钱……”

“交吧，就当喂……”顾寻蓦把不太文雅的词咽了回去，“算了，不说这个，影响心情。一泽，运动会你报项目吗？”

莫一泽摇头：“不报，没兴趣。”

“我也不报，”顾寻蓦说，“不过到时候可以去看你……如果其他班有比赛的话。”

顾寻蓦暂时把那些腌臜事抛到脑后：“不过说真的，那些果树要是真结了果子，你说，会不会有勇士去摘？”

“你想当那个‘勇士’？”

“我？我才不干。要摘也得等果子熟了，甜了，而且得挑个月黑风高夜。”

夜风掠过，似乎真带着若有若无的果香，只是不知，那果香最终会飘进谁的嘴里。

以学生之名收取的费用，栽下不属于学生的果树。

·

时光不紧不慢地溜走，一眨眼，便到了六校联合运动会当天。

初夏的阳光已经带上了热度，操场上彩旗招展，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和千篇一律的加油稿。

接力赛的选手在起点摩拳擦掌，扔铅球的区域传来沉闷的落地声，长跑运动员们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乍一看，确实热闹非凡。

顾寻蓦、莫一泽、石黜、杉稀、樊留五人，此刻正站在操场边缘的树荫下，远远望着这片喧嚣。

“铅球那边好像有人扔出界了？”杉稀眯着眼。

“长跑才第二圈，已经有人掉队了。”

”吵死了，太阳也晒。校长讲话讲了一个小时，还没完没了。”

莫一泽抱着手臂，扫了一眼主席台方向，那旁边似乎还坐着几个生面孔，大概是所谓的“上面来的人”。

“学生会刚通知，下午班主任和学生会联合巡查，重点抓逃课和纪律。”

“巡查？”顾寻蓦看向莫一泽，“那正好。”

运动会期间，课程暂停，但管理反而更严，尤其怕学生借机溜出学校。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当“人”里面有自己的内应时。

顾寻蓦：“一泽，下午巡查名单和路线，能搞到吗？”

莫一泽点了下头。他在学生会虽然不常露面，但混个挂名职位、掌握点内部消息，并不难。

“妥了！”顾寻蓦大手一挥——动作潇洒，带着一种“爷有钱，爷乐意”的豪横劲儿——对着其他几人宣布：

“同志们！这操场，这太阳，这吵死人的喇叭，还有那些看着就糟心的果树苗，咱不伺候了！下午，商场一日游，我请！”

“真的？顾少爷，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