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废物?”
大牛转过头看着他。
“你才十岁。”大牛说,“十岁的孩子,捅错人,不丢人。”
怀安没有说话。
“但你要是蹲在那里不起来,让蛮子砍了脑袋,那才丢人。”大牛站起来,“你后来站起来了。搬了一夜的滚石。这就够了。”
他走了。怀安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怀安走下城墙的时候,腿还在抖。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刀拖在地上,刀刃磕在石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院子里,清尘正蹲在门口洗布。盆里的水是红的,她的手指也是红的,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小二呢?”怀安问。
“在屋里。我给他上了药,止了血。”清尘抬起头看着他,“他不会死。”
怀安在她旁边蹲下来。
“清尘。”
“嗯。”
“我捅了自己人。”
“我知道。”清尘说,“大牛跟我说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上城墙?”
清尘把手里的布拧干,扔进盆里。
“你不上城墙,谁搬滚石?大牛搬?他胳膊上还插着箭。老王搬?他五十多了,腰都直不起来。”她站起来,看着怀安,“你捅了自己人,但你搬了一夜的滚石。蛮子没上来,是因为你搬的那些石头。”
怀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清尘。”
“嗯。”
“谢谢你。”
清尘看了他一眼,端起水盆,转身走了。
中午的时候,蒙远来了。
怀安正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蒙远在炕沿上坐下,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伤亡数字出来了。”蒙远说,“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多个。蛮子死了四十多个。”
怀安“嗯”了一声。
“小二还活着。清尘说他命大,箭头偏了一寸。”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蒙叔叔。”
“嗯。”
“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蒙远看着他。
“想吐。”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蒙远说,“但习惯不代表不难过。”
怀安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
“蒙叔叔,我捅了自己人。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蒙远沉默了很久。
“他不会死。清尘说不会死,就不会死。”他站起来,“但你要记住今天。”
“记住什么?”
“记住疼。”蒙远说,“疼了,才会长记性。不疼的人,早晚会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明天不用练刀。歇一天。”
门关上了。
怀安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
记住疼。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小二。”他小声说,“对不起。”
没有人听到。
窗外,阳光很好。雪化了,露出了底下黑褐色的泥地。枣树的枝丫上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春天快要来了。
但怀安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