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子是半夜来的。
没有号角,没有斥候预警,没有滚石檑木的准备。他们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墙底下。等哨兵发现的时候,云梯已经搭上来了。
怀安是被惨叫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受伤后的呻吟,是临死前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杀猪一样的嚎叫。他猛地睁开眼睛,屋里漆黑一片,窗纸上映着火光——不是火把的光,是那种跳跃的、不规则的、吞噬一切的火光。
“少爷!少爷!”霍安撞开门,声音都变了调,“蛮子!蛮子上城了!”
怀安跳下炕,光着脚踩在地上,冰得他一激灵。他抓起靠在墙边的刀,刀鞘都没来得及扣,就往外冲。院子里火光冲天,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清尘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包药,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回屋去!”怀安吼了一声,没等她回答,就朝城墙跑去。
城墙上已经乱了。
不是打仗的那种乱,是溃败的那种乱。士兵们在后退,有人从云梯口跑开,有人扔下了手里的刀,有人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撞在一起,摔成一团。蒙远的吼声从某个方向传来,但在漫天的喊杀声中,那声音像一片树叶掉进了瀑布里,瞬间就被吞没了。
怀安挤到墙垛旁边,借着火光往外看了一眼。城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不是骑兵,是步兵,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往城墙上爬。云梯一架挨着一架,梯子上挂满了人,有的已经被砍翻了,挂在半空中,血顺着梯子往下流。
一个蛮子从云梯上翻过来,落在怀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光着膀子,胸口画着青黑色的图腾,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弯刀。他看到了怀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怀安想动,但腿不听使唤。不是害怕,是——来不及了。
弯刀劈下来的时候,怀安的身体自己动了。不是脑子下的命令,是肌肉自己记起来的。他侧身避开,刀从耳旁擦过,削掉了几根头发。然后他的刀从下往上撩,砍进了那个蛮子的肚子。
刀砍进去的感觉,和砍木桩不一样。木桩是硬的,会震手。人的肚子是软的,刀进去的时候没有阻力,像切进一块烂泥里。然后血喷出来,热乎乎的,溅了怀安一脸。
那个蛮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怀安,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倒了下去。
怀安站在尸体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杀过人。上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吐了。这一次他没有吐,但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浑身都在抖。
“怀安!”大牛的喊声从后面传来,“蹲下!”
怀安没有蹲下。他转过身,看到大牛满脸是血,左胳膊上插着一支箭,右手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朝这边冲过来。
“你后面——”
怀安来不及回头,身体先动了。他侧身,弯腰,刀从腋下往后刺。刀尖扎进了一个人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弯刀掉在地上,捂着小腿倒了下去。怀安转过身,一脚踢开那把弯刀,然后看到了那张脸——不是蛮子,是一个穿着赤霄国皮甲的士兵。
怀安愣住了。
那个士兵倒在地上,抱着腿,疼得直哆嗦。他看起来很年轻,比怀安大不了几岁,脸上还有没长开的稚气。他的眼睛瞪着怀安,里面全是恐惧。
“你——你不是蛮子?”怀安的声音发干。
那个士兵摇了摇头。
大牛冲过来,一把把怀安拽到一边。
“他是自己人!你瞎了?”
怀安看着那个士兵腿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涌。他认出了那张脸——是灶房帮忙烧火的小二,比他还矮半个头,平时话不多,见谁都低着头。
“我——我没看清。”怀安说。
“没看清你就捅?”
怀安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战斗还在继续。怀安被大牛推到了墙垛后面,让他蹲着别动。怀安蹲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面,指甲嵌进冻硬的泥土里。他的刀插在旁边地上,刀刃上的血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小二被人抬下去了。他的腿在流血,但应该死不了。怀安盯着地上那摊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蛮子。是自己人。他捅了自己人。
他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水往上翻。
“怀安。”
蒙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怀安抬起头,看到蒙远浑身是血,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从左眉梢拉到颧骨,和之前的疤交叉在一起,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叉。
“起来。”蒙远说,“这里需要你。”
“我捅了自己人。”怀安说,声音很轻。
蒙远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战场上,谁都可能犯错。你捅了他,但他还活着。现在城墙上的其他人,可能马上就要死。你打算蹲在这里,看着他们死?”
怀安盯着蒙远看了两秒钟,然后咬着牙站起来,捡起刀。
“我该做什么?”
“搬滚石。搬檑木。搬箭矢。什么都行。”蒙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着杀人。先想着活。”
战斗持续了一整夜。
怀安搬了一夜的滚石。他的手磨出了新的血泡,胳膊肿了一圈,腰疼得直不起来。但他没有停。他不敢停。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小二腿上的伤口,想起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天亮的时候,蛮子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撤走的。他们扔下了一地的尸体,云梯也不要了,弯刀也不要了,像一群被惊散的鸟,慌不择路地往北跑。
城墙上的士兵们瘫坐在地上,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呆呆地看着城外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有人从怀安身边跑过去,抬着担架,担架上的人一动不动。有人蹲在墙角干呕,呕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丝。
怀安靠着墙垛坐着,两只手撑在身侧。他的刀插在旁边地上,刀刃上全是血——有蛮子的,也有小二的。他分不清了。
大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大牛的左胳膊还插着那支箭,箭杆已经断了,箭头还埋在肉里。他好像没感觉到疼,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
“大牛。”
“嗯。”
“小二会死吗?”
大牛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清尘在给他看。”
怀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