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消散后的第三天,怀安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长孙无忌托人送来的,辗转了好几道手,封口的火漆上盖着朔州侯府的印。霍安把信递过来的时候,怀安正躺在枣树下发呆。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没有急着拆。
“谁送来的?”他问。
“一个商队,说是从朔州来的。”霍安压低声音,“人已经走了,只留了信。”
怀安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很普通的麻纸,字迹潦草但工整,是长孙无忌的手笔。他在北境见过长孙无忌的来信,认得这笔字。
信很短:
“小侯爷安好。天幕点清尘,天下皆知。独孤破近日频频召见侯爷,言语间多番试探,意在打探小侯爷下落。侯爷应对得当,暂无大碍。但独孤破已加派人手往北境方向搜寻,小侯爷务必小心。另,柳氏已回天阙城,与柳如晦密会数次,恐有图谋。臣在朔州,一切安好,勿念。”
怀安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塞进怀里。
“少爷,信上说什么?”霍安问。
“我爹没事。”怀安说,“但独孤破在找我。”
霍安的脸色变了变。“那……怎么办?”
怀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躺回草席上,双手枕在脑后。
“怎么办?该吃吃,该睡睡。他又不敢打过来。”
霍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傍晚,怀安去找蒙远。
蒙远正在屋里擦刀,看到怀安进来,头都没抬。
“有事?”
怀安把信掏出来,递给他。蒙远放下刀,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独孤破在找你。”他把信还给怀安,“这不意外。天幕说了‘朔州有龙’,他不找你才怪。”
“他会不会派人来北境?”
“会。”蒙远说,“但他不敢大张旗鼓。北境是我的地盘,他要是派兵来,就是撕破脸。他现在还不想撕破脸。”
“那他会怎么做?”
蒙远想了想。“派探子。暗中查你的下落。找到了,再想办法把你弄走——或者弄死。”
怀安沉默了。
“怕了?”蒙远问。
“怕。”怀安说,“但怕也没用。”
蒙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你这话说过好几次了。”
“因为每次都管用。”怀安站起来,“蒙叔叔,我回去了。明天还要练刀。”
“明天不用练。”蒙远说。
怀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明天跟我去巡边。走一趟北边的哨站,来回三天。你也该出去看看了。”
怀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第二天一早,怀安跟着蒙远出了城。
同行的还有十几个士兵,大牛也在。他们骑马沿着荒原往北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第一座哨站。说是哨站,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墙是用石头垒的,不到一人高。
哨站里只有五个士兵,看到蒙远来了,都站起来行礼。蒙远摆了摆手,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自己带着怀安在周围转了一圈。
“这里离蛮子的地盘只有三十里。”蒙远指着北边的山影,“翻过那座山,就是他们的草场。冬天他们过不来,雪太大。但开春之后,随时可能来。”
怀安看着那座山。山不高,灰蒙蒙的,山顶上还有残雪。
“蒙叔叔,你在这里守了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蒙远说,“你爹走了之后,我就来了。”
“不想走吗?”
蒙远沉默了一会儿。
“走?去哪儿?回朔州?去天阙城?”他摇了摇头,“哪儿都不如这里自在。”
怀安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手心里掂了掂。
“蒙叔叔。”
“嗯。”
“我爹说,你打仗不要命。”
蒙远笑了。“你爹打仗也不要命。我俩半斤八两。”
“那你怕不怕死?”
蒙远看着他,收住了笑。
“怕。”他说,“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什么事?”
“看着该保护的人死在你面前,你却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