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柱死了。怀安把他的名字念了三天,念到后来,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四天,他照常去练刀。蒙远说他刀法没退步,但也没长进,像一头拉磨的驴,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走。怀安没反驳。他确实没心思练。脑子里总想着那件事——一个人扑过来,替他挡了一刀,然后就死了。他连谢谢都来不及说。
清尘每天来给他换药。虎口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用再包了,但她还是每天来看一眼,看完就走。两个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但怀安发现,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准时。以前是想起才来,现在是每天傍晚,太阳刚落山,她就端着药碗出现在门口。
“你不用天天来。”怀安有一次说。
“伤还没好利索。”清尘说。
“快好了。”
“好了再说。”
怀安没再说什么。他端起碗,把药喝了。苦,但没有上次那么苦。
“清尘。”
“嗯。”
“你天天给我熬药,不耽误你学医吗?”
清尘接过空碗,看了他一眼。“不耽误。你就是我的病人。”
怀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
天幕又出现了。
那天下午,怀安正躺在枣树下发呆。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的碎金。他拿一片树叶盖住眼睛,半睡半醒,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忽然,外面一阵骚动。不是打仗的那种骚动,是那种——天幕出现时的声音。脚步声、喊叫声,从城墙方向涌过来,越来越响。
怀安掀开树叶,皱了皱眉。
又来?
他没有动。翻了个身,把后背朝着院门。
“少爷!天幕!天幕又来了!”霍安跑进来,气喘吁吁。
“来了就来了呗。”怀安的声音闷闷的。
“这次不一样!天幕上写着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清尘!沈清尘!”
怀安猛地坐起来。他看了霍安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快步往城墙走。这一次他没有拖步子,也没有说“字又不会跑”。
城墙上挤满了人。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天边那行金色的大字。
“北境有贤,医者清尘,当随龙行。”
十六个字,挂在暮色里,像一把火烧在天上。金光洒下来,照得士兵们的脸金灿灿的。
怀安挤到前面,仰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医者清尘。”他念了一遍。
旁边的大牛凑过来:“怀安!天幕说的是蒙将军的外甥女!就是那个天天晒草药的!”
“我看见了。”怀安说。
“她不是才七岁吗?天幕说她‘当随龙行’,跟着谁?跟着您?”
怀安没有回答。他盯着天幕上那十六个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天幕第一次说他怀安是皇帝。第二次说朔州有龙。第三次说清尘当随龙行。
龙是谁?是他。清尘要跟着他。
他转身往城墙下走。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慢悠悠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回到院子里,清尘正蹲在地上收拾晒好的草药。
她没有去城墙。不是因为她不好奇,是因为她不用去——院子里也能看到天幕。那十六个字挂在半空中,大得遮住了半边天,整个北境都看得见。她从第一笔出现就看到了,一直看到最后一个字消散。
怀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清尘。”
“嗯。”
“你看到了?”
“看到了。”清尘把最后一捆草药扎好,抬起头看着他,“那么大几个字,想不看到都难。”
怀安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跟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沉稳,话少,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怕不怕?”他问。
“怕什么?”
“被天幕点名。跟我扯上关系。”
清尘把布袋抱在怀里,站起来。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你不是说过吗?”
怀安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这话——在第十二章,天幕说“朔州有龙”的时候,大牛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也没用”。
“学得挺快。”他说。
清尘没接话。
“清尘。”怀安又说,“天幕说‘当随龙行’,龙大概是我。你跟着我,干什么?”
清尘想了想。
“帮你熬药。包扎。顶嘴。”
怀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笑。
“你学我说话。”
“是你先说的。”清尘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怀安。”
“嗯。”
“天幕说的,我不全信。但你这个人,我信。”
她推门进了屋。
怀安蹲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风从北边吹来,吹得枣树的枝丫嘎吱嘎吱响。
“信我什么?”他小声说,“我自己都不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