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成焕死死盯住这张与记忆中重合的脸,缓慢闭上眼,金色的锁链忽然消失,他失去重心顺着周隐用力的方向向前倒去。
周隐手还掐在对方脖颈,下意识松手将他接住,他的羽翼乖顺垂下,顺势合起笼住她的身体,清隽的躯体就这样贴住她。
她原本后背靠在石壁上,此刻更是被他压得全无缝隙。
他身量相当高,放松的身体便正好将下巴卡在周隐颈窝,沉香气息在身后打了个转又撞在将二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羽翼上,她身上湿透的衣袍都快被这炽热的气氛烘干。
周隐双手无处安放,仰天长叹:“皮相虚无,皆是白骨。”
不知为何,她的头隐隐作痛。
美人在怀,她的心情却没那么美妙,甚至有些无端的焦躁。
像是口渴。
他昏睡前那个眼神,莫名点燃了她心底一点悸动。
太像了,那场梦里几乎将她缠满的窒息和旖旎。
周隐抬起头,她从没如此刻般茫然。
霍沉焕醒来时,周隐正揪着他的翼羽,作势要扯下来,却最终还是轻轻拂过作罢。
他半跪着整个人全部的重量几乎都落在了对方肩头,墨色长发垂下本该有半截落在地面,却被她无聊挽起拢在掌心,有意无意摩挲着。
下意识起身却忘了头发还在她手上当人质,一个激灵又被拽回来,他没忍住,轻哼出声。
周隐整好以睱,木着一张脸看他。
“你认识我。”她用的是笃定而非疑问的语气。
霍沉焕脑子还没清醒,情绪先一步动了。
“你不认识我?”他怒极反笑,伸手攥住她的手,脸凑得极近,带着她仔仔细细摸过各处五官。
周隐并不觉得这是试探,但也没从这直白而大胆的举动里琢磨出什么东西。
“仇人?”周隐没觉得自己已经到了老眼昏花的程度,见过这样一张脸还能毫无印象,见他表情又快崩裂,立刻补了句,“不像。”
“你真忘了?”他先是扯出一个笑,很快偏过头去,再开口时已然带上哭腔,“我等了那么久……你居然把我忘了。”
“抱歉,我少过一段记忆。”周隐坦白,她直觉这事对眼前人很重要,干脆省去了那些无用的试探,“不只是你,从前的大多人,大多事,都不记得了。”
“所以你也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霍沉焕的眉头皱起。
周隐这会是真有些心虚。
但她就算年少气盛时做事大概也是有分寸的,应当是不会答应什么过分的要求。
但她想想从前闯过的那些祸,忍不住抱住了脑袋,还真不一定。
这边周隐脑子里正天人交战,那边霍沉焕却如遭雷击。
她是真的忘记了。
那他被囚的那些冰冷刺骨的日子和日复一日的等待还有什么意义?
但他又不由自主生出些庆幸。
她只是没有了记忆,才没来找他,并非故意。
她原本一定是想过回来找她的。
他忽而生出卑鄙的妄念。
周隐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那是很纯粹的,看着就充满生机的眼睛。
像月亮,温柔地俯瞰人间。
“留在这里陪我吧。”他喃喃念道,脑中有道声音不可抑制地叫嚣,把她留在身边,这样他就不会再痛了。
周隐清晰听到了这几乎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她垂眸,收住力道轻轻弹了下他脑袋:“别想乱七八糟的。”
霍沉焕已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眼中溢出痛苦之色,白雾弥散,瞳孔中金色若隐若现,叮当锁链之声再度降临。
他单手捞起垂在半空的锁链,毫无章法地缠住周隐的手腕。
周隐立刻回神,顺势钳住他的脖颈,远远看去金色的锁链像是缠在霍沉焕脖颈,牢牢套住失去理智的疯犬。
四周魂火忽地窜高,在空中炸开小簇的火花,复又回归原本大小。刚刚的爆发似乎消耗了不少力气,四周的光亮明显暗下来。
周隐将一切尽收眼底,自然没有错过魂火暴涨那一瞬霍沉焕突如其来的安静,而光亮减弱后他痛苦更甚,在捆妖索束缚之下奋力挣扎。
于是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翻转掌心,将周围的魂火汇集成拳头大小浮在面前。
魂火再次悬停在二人之间,不同于先前,这次落在上风的是周隐。
明黄的光照亮霍沉焕眼底的晦暗,光影打在周隐身上,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她身后,逼仄的角落压迫感顿生。
她以神识燃烧魂火,此处无风烛影却摇晃。
霍沉焕的理智和欲望在拉扯,金色和黑色在他眼底来回翻滚,青丝生出几缕银发。
混沌间他看周隐俯首,凑近问他:“为什么要让我留下?”
他惊觉此举荒唐,多年囚徒般的生活居然让他生出如此恶念。他偏过头,不敢再看周隐的眼睛。
周隐却没给他逃避的机会,她拽住金色的锁链拉近,语气近乎诱哄:“和我一起出去吧。”
时隔多年霍沉焕再次听到了这句话。眼前的身影和多年前半跪在深潭托起他脸的少女重叠,霍沉焕几乎要落下泪来。
忘记了又如何,她再次从天而降找到了他。
魂火分成小簇沿着锁链汇入霍沉焕躯体,周隐如今修为不够像息川曾经那样放肆挥霍出通天的火,便只能依葫芦画瓢用小团魂火在他经脉中游走。
出乎意料的顺利。周隐曾经也在其他人身上使用过魂火,但消耗颇大,几乎瞬间便能将她的神识燃烧殆尽。
但在霍沉焕身上使用魂火相当顺利,对方几乎毫无排斥,甚至周隐在使用中有舒畅之感,仿佛灵火能将力量反哺回她身上。
神识的边界隐隐有松动的趋势,周隐久浸黑水河又惊吓过后冰凉的体温随之回暖。
暗室内静极,只剩火苗燃烧的簌簌声和无法放缓的呼吸。
“抱歉。”霍沉焕垂眸收敛所有表情,“我失控了。”
“先把这个打开。”周隐指了指围在两人四周的羽翼,轻叹了一口气。
支撑个大活人并不难,但这大活人发起疯来谁也顶不住。于是她干脆向后仰倒坐下,将后背靠在崖壁借力,只是身上这人任凭她动作,无论如何都不愿松手,几乎是板楼半抱拥住了她整个身体。
霍沉焕这才意识到二人处境,他迅速连声道了几句抱歉,小心翼翼起身,白皙的耳尖泛起大片红晕,在魂火映照下分外明显。
周隐挑眉,先前撞到崖壁上的背还隐隐作痛,他颈间勒出的红痕也分外清晰,这人怎么还能跟个没事人似的跟她在这通人性讲礼貌。
“我们得赶紧出去,有人在追捕我。”霍沉焕情绪尚未平复,气息有些不稳,理智终于回归。
周隐盘起腿,不再理他,只在脑中盘算此次自己不被杀人灭口的可能性有多大。
怎么算都没有这种可能,周隐了把脸,无语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