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谈峥认真地听着母亲的教导,仔仔细细将每一条记在心里。
因此当顾思远早产时,她虽然慌张,却没有害怕,有条不紊地叫来管家,让人拨打救护车电话,学着大人的样子安抚顾思远的情绪。
救护车很快赶到,谈峥坚持要一起去。在救护车中,谈峥紧紧握着顾思远的手,凝视她痛苦苍白的脸。
直到顾思远被推进产房,谈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通知家长。
其实不用她发消息,管家早已联系了所有人。
母亲还在赶来的路上,父亲在国外举办巡回音乐会,顾思远的丈夫林森浩还在国外工作。
林叔叔心急如焚,立马打了一个视频过来。他的画面晃荡得厉害,正火急火燎地赶往机场。
谈峥戴上耳机,听了几句。
林森浩语无伦次,脸上挂着勉强可以称作笑的表情,却还在试图安慰她不要害怕。
在一个安静的医院,面对着一块电子屏幕,里面还装着一个哭丧脸的中年男人,真得显得很奇怪。
谈峥默默把平板换了一面,对准紧闭的产房门,摘下了耳机。
屏幕那头的林森浩脸色顿时变得比哭还难看。
谈嬴赶到私人医院时,已经是傍晚。
她加班加点忙了一周,眉眼间还带着倦意。走廊灯光冷白,她一眼便看见孤零零坐在长椅上的谈峥。
谈嬴坐到女儿身边,低声问她饿不饿。
谈峥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
从下午到晚上,她竟没察觉时间过得这样快。
谈嬴带她去安排好的私人房间吃饭。
母女俩在小桌边相对而坐。热气从餐盒里升起来,谈嬴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那段时间里,她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亲近过。
原因也很简单,七岁的谈峥认为,自己姑且已经可以算进“大人”的范围,应当拥有独立自主的空间,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母亲。
于是,她严格把控着母女之间的交往距离和方式。
谈嬴看着女儿一本正经的小脸,忍着笑询问道:“今晚要不要和妈妈睡?”
谈峥深思熟虑片刻,回答:“不要。”
谈嬴正想说,那就让她睡里间的套房。
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谈峥严肃补充:“我长大了。可以在旁边放一张床。”
谈嬴险些笑出声,努力维持母亲的威严,她发现谈峥建立秩序期的时候特别好玩,像个小大人。
夜色渐深。
谈嬴明天还要工作,定了两个小时后的闹钟,先在房间里睡下。
只留下正逢周末、精力依旧旺盛的谈峥,一个人守在产房外。
谈峥无聊地盯着那扇浅蓝色的门,想了想,给沈今越打了电话。
沈今越果然还没睡。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通,沈今越的大嗓门从耳机里炸出来,抱怨她们这个周末又没见面。
谈峥很有先见之明地调小音量,手指绕着耳机线:“你现在有时间吗?”
沈今越瞬间兴奋:“这么晚了,你难道想和我一起去冒险?像顾阿姨那样?”
她马上反应过来:“不对不对,顾阿姨不是怀孕了吗?”
谈峥耐心地向她解释今天发生的事情,问她要不要过来。
“也就是说顾阿姨现在在生孩子,你等在门外!”
沈今越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换衣服:“我要来我要来,怎么办,我妈已经睡了,要不要叫醒她,她肯定要打死我的,司机阿姨估计也睡了,我难道要走过去吗!”
谈峥冷静地说:“我可以让我家司机姨姨去接你。”
沈今越欢呼道:“好诶!我马上来!”
半个小时后,沈今越风尘仆仆地感到,王姨还在旁边犹疑地问这样真的可以吗。
谈峥表情笃定,摆出一副不容置疑的表情:“王姨,没关系,相信我。”
王姨犹犹豫豫地离开了。
沈今越头发凌乱,外套的扣子扣错,裤脚半折不折,脸上却洋溢着兴奋好奇的激动,压低声音问东问西。
谈峥本来有强迫症,活生生被这个发小治好了。她耐心地帮沈今越整理衣服,把她扣错的扣子扣好,这才开始回答她的问题。
产房大门紧紧闭着,时间缓缓流逝。
两个女孩依偎在一起,用幼稚的语言小声讨论生育这个伟大的命题。
她们一开始还精神奕奕,后来尾音逐渐拖长,慢慢融入到夜色的寂静。
谈嬴醒来后,看到的便是长椅上睡得东倒西歪的两个孩子。
她叹了口气,看来待会还要给轩和赔不是。
谈嬴给她们披上毛毯,在旁边坐下,继续等待。
临近天亮时,林森浩终于赶回来,见到谈嬴时神情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低低地说了句:“辛苦小峥了。”
谈嬴不冷不淡地回复:“等孩子醒之后再谢。”
没过多久,产房的大门匆匆打开,医生出来通知家属情况。
林森浩一个箭步上去,急声问顾思远的身体情况。
见过大风大浪的医生淡定地说:“母女平安。”
这么大的声响都没弄醒两个孩子,看来是真累了。
谈嬴动作轻柔地把孩子们叫醒,不想让她们错过这个珍贵的时刻。
谈峥站起来时,脑子还有些发懵。
直到她看见疲惫的顾思远,看见那个红彤彤的小婴儿,她才像是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人。
顾阿姨又多了一个亲人。
顾思远眼睫轻颤,目光温柔地落在那个小婴儿身上。
生育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谈峥忽然想起自己和父母一起看过的纪录片。
镜头里,生产的女人发出阵阵沉闷的呻吟。那声音在她耳中轰鸣,恍惚间与亘古前地脉隆起的声音重合。
漫长,痛苦,沉重,却又在撕裂与挤压之中,孕育出宏伟的新生。
“妈妈。”谈峥不知不觉抓紧了谈嬴的手,一脸严肃地提问,“这就是创造生命吗?”
谈嬴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是。”
她带着女儿的小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声音很低,却十分郑重。
“生命在我们的子宫中诞生。这是独属于女人的权柄。”
谈峥怔怔地看着母亲,似有所感。她的目光又落在顾思远虚弱的脸庞,心里想:
可是这过程实在苦痛,不论人们如何歌颂。
下一秒,小婴儿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洪亮,尖锐,充满生命力,瞬间打破了病房里庄重而近乎神圣的肃静。
沈今越凑到谈峥耳边,小声说悄悄话:“咦,好丑。”
谈峥没有反驳,因为确实有一点。
眼见时间不早,谈嬴很快把两个女孩赶回房间睡觉。
谈峥站在门口,认真向母亲道歉:“妈妈,我今天要和沈今越一起睡觉。”
谈嬴揉了揉她的头发,忍笑说好。
那天晚上,沈今越躺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讲自己周末发生的事情。
谈峥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后来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在沈今越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里,坠入黑甜的梦乡。
当年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已经出落成面前这个明媚鲜活的少年。
她站在人群中央,穿着象牙白的套装,眉眼明亮,笑声清脆,理直气壮地享受着所有人的目光与掌声。
谈峥看着她,心底熨帖得近乎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