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伐轻盈，身段柔软，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甜笑。

晶莹的酒液从瓶口落下，在灯光里折出细碎而漂亮的光泽。

谈峥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饶有兴味地观察面前的女孩。

李继业长相清秀，面容青涩，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鹿眼，身上的衣服是过季款，剪裁称不上差，只是放在这间包厢里，便显得有些局促。

她站直的身体紧绷又僵硬，像个被欺负的小可怜，看上去十分单纯无辜。

果真如此么？

谈峥一直都没有把李承泽放在眼里。

那块地原本是她顺手拿来做个人情的东西，招标会上的人彼此心照不宣，流程也走得顺当，所以谁都没想到，临到最后，被李承泽截了胡。

谈峥起初还提了点兴趣，派人查了他的来头。

结果令人失望，不过一个自高自大的公子哥，趁父母不在，冲动之下做出来的荒唐事。

事情发生不久，他的父亲李昊阳便匆匆给她打电话赔罪，又约她吃饭道歉。

谈峥懒得与他虚与委蛇，敷衍几句，笑眯眯地从李家手里拿了几个项目，表示自己不在意他男儿的冒犯。

事情本来到此为止，但耐不住有人想讨好她，把李承泽查了个底朝天。

原来是因为一个私生女，害怕她占了自己的位子，便急着向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

愚蠢的得让人发笑。

随李承泽一起送到她桌上的，还有李继业的资料。

比起那个色厉内荏的哥哥，这份资料反倒更有意思。

这份履历十分漂亮。

顶尖大学，哲学系出身，大一暑假母亲去世，大二转入经济专业，专业绩点第一，拿到全额奖学金。暑假时，她又进了一家不错的公司实习，直到不久后被认回李家。

谈峥察觉到了里面透露出的某些讯息，这勾起了她的兴致，于是又派了些人继续查下去。

果不其然，李承泽也在那里，那是李父给他历练的公司，他正是在那里对李继业起了疑心。

起先是因为容貌，后来又无意发现李继业口中母亲的遗物十分眼熟，很像他小时候在父亲书房里看到过的。

于是李承泽派人偷偷做了亲子鉴定，知道了她的身份，是父亲的私生女，比自己小了五个月。

而那时，李父还被蒙在鼓里。

谈峥顺水推舟，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至于后面的纠纷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兜兜转转，现在这个女孩就站在她的面前，种种细节透露出她在李家受到的磋磨，然而她的身上仍然呈现出一种不符的莽撞和冲劲。

谈峥收回思绪，她没兴趣对小女孩发脾气，也懒得掺和李家的弯弯绕绕。

李继业目前的表现赢得了她的一点好感，但也仅此而已。

不过李承泽既然让她来了，就自然不希望她全头全尾地回去。

谈峥放下手中未动的酒杯，缓缓开口：“听说李承泽很喜欢喝红酒。”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让人看不出态度，“刚好我今天带了几支过来，不如李小姐去品鉴一下。”

一个穿着清凉的男侍率先反应，快步走到李继业身边。

他的声音压得又软又甜：“李小姐，请跟我过来。”

李继业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侧身躲过了他带着香气的手臂。

她明白，这是放过她的意思，可是胸膛中不断蔓延的那团怒火在表明，她不甘心，不甘心到此为止。

李继业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抬起头，声音有些颤，咬字却很清晰：“谈总。”

周围安静了一瞬。

她握紧酒杯，像是用尽了全部勇气，继续说道：“我从中学起就一直仰慕您。喝完之后，能有幸拥有您的联系方式吗？”

话音刚落，她便低下头，姿态恭顺得近乎卑微，却又没有后退半步。

她挺直背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场悬而未决的审判。

谈峥感到有点意外，比起那个一见到她就发抖的李承泽来说，李继业镇静、勇敢得太多。

难怪李承泽会这么忌惮。

她看得出来，李继业并非不害怕，恰恰相反，她紧张得指节都泛了白，眼睫也在轻轻颤。

可她仍然站在这里，仍然开了口。

谈峥欣赏她的勇气和野心。

还是个和顾锦熙一样年纪的小姑娘呢，想到这里，谈峥心底到底柔软一瞬。

“去吧，钥匙在第二条抽屉里。”

她的语气柔和而低沉。

没有拒绝，便是默许。

李继业怔了怔，攥紧酒杯，低声道了句谢，随即跟着男侍走出去。

屏风外原本压低的私语声渐渐散开，几个小姐交换着眼神，谁也没敢再多说一句。

就在这时，包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慵懒含笑的女声：“哟，怎么我才迟到一会儿，你们就安静成这样？”

那人轻笑一声，语调散漫又熟稔：“谁惹我们谈总不高兴了？”

众人循声望去，下一瞬，此起彼伏的问好声响起。

“今越姐好！”

“沈总晚上好！”

“今越姐，你终于来了！”

姗姗来迟的沈今越站在门口。

她穿了件酒红色衬衫，袖子松松堆到小臂，领口扣子敞开两颗，露出锁骨间的一条银色项链，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挂着恣意散漫的微笑。

顾锦熙原本就惦记着要如何惩罚迟到的人，一看见她，立刻气势汹汹地扑过去，“今越姐，你迟到了！”

沈今越顺势接住她，笑着低头赔罪：“我的错，路上碰到点麻烦，耽搁了。”

“不许敷衍我，什么麻烦？”

“小事。”沈今越从身后助理手里接过一只细长礼盒，递给她，“先赔礼。”

顾锦熙狐疑地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

沈今越又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锦熙脸上的不满顿时散得干干净净，嘴角压都压不住，却还要故作矜持地哼一声，“这次就先放过你。”

沈今越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们锦熙真是大人有大量。”

她又从容地同旁边的大小姐们打招呼，叫得出名字的便叫名字，叫不出的也能三两句哄得人眉开眼笑。

短短一段路，硬是让她走出了红毯的架势。

直到走近屏风，沈今越才像是不经意般，偏头扫了一眼酒柜边。

被男侍领走的年轻女孩背影绷得笔直，孤零零坐在那。

旁边几位女孩嘴上说着话，眼神却还忍不住往屏风这边飘。

沈今越眉梢轻轻一挑，心里便有了数，她转头对顾锦熙说：“我和你谈姐说两句话。你先带她们去玩，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