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这场聚会的千金们基本上都是顾锦熙的同龄人,比谈峥小了六七岁,除了一个年晟敏外,都不太敢靠近和她说话,每次见到她时,都像是老鼠见到猫,支支吾吾吐不出一句话来。
倒不是谈峥待人苛刻,相反,她向来以温和有礼出名,待人接物自有风度,从不仗着家世盛气凌人,在圈子里的风评惯来很好。
但对于这些自幼听她故事长大的小辈们来说,谈峥这个名字本身便足够压人。
因此当一个面容年轻的女孩端着酒朝她走过来时,谈峥没有让人拦下。
“谈总好。”
女孩站定,双手端着一杯红酒,大大方方地站在她的面前。
“我叫李继业,敬您一杯。”
李继业,熟悉的名字。
谈峥抬头,看着面前女孩稚嫩青涩的脸,隐约从中窥出了些许故人的痕迹。
她没有开口,倒是旁边注意到动静的千金们,先低低议论起来。
“这是谁家的?好陌生的脸。”
“你没听过吗?就那个私生女呀。”
“哦,李承泽那个私生女妹妹?她怎么来了?”
“估计是蹭谁的邀请进来的吧。重点不是这个,我听我妈说,李少最近和谈总有点小摩擦。”
已经在接触家里产业的年晟敏知道得更多,她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纠正:“哪里是什么小摩擦。李承泽是直接从谈总手里抢走了一块地。”
“他哪来的胆子?”
“不自量力。”
“我们谈总肯定狠狠报复回去了吧?”
“小丑罢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敢和谈总作对。”
“李承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惹了事,把妹妹送过来,这不是直接撞枪口上了吗?”
年晟敏不以为然:“谈总是什么人,会和她计较吗?”
“也是。这个女孩也挺可怜的,被推出来当替死鬼。”
“可这不就是挑衅吗?刚在谈总地盘撒转头就派这个私生女过来,简直是明晃晃的挑衅!”
“一个私生女,你们在心疼什么?”
那边的声音不大也不小,隔着一段距离,模模糊糊地透过来,其中某些词语,被刻意咬重了语调。
李继业显然也听到了,她眼睫颤动,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脸上仍然维持笑脸,虽然无比僵硬。
谈峥的目光掠过她,慢悠悠地看向远处正傻笑的顾锦熙,乜了她一眼。
顾锦熙一怔,立刻反应过来,轻咳一声。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千金们顿时噤声,四周安静下来。
谈峥这才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念出面前女孩的名字。
“李继业。”
她喉间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很好的名字。”
李继业的脸颊微微发红。
她捏紧酒杯,连忙回答:“是我母亲取的,我也很喜欢。”
说完,李继业又感到一阵熟悉的难堪与尴尬。
被认回李家之后,她已经听过太多人用一种微妙的语气念她的名字,怀着恶意的、同情的、不屑的……
百般情感交织在一起,以至于她现在无法判断谈峥的态度,以至于她的难堪与尴尬被稀释到让她足够厚脸皮地站在这里。
李继业,继业。
这个名字配上她如今的身份,仿佛就是一场笑话。
家里的佣人听见,会抬眼偷偷打量她,血缘上的亲人听见,会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李承泽更是几次冷着脸,明里暗里逼她改名。
可她始终没有改,为着某种微小而脆弱的坚持。
这是母亲给她取的名字,是在爱意与期待里,郑重落下的两个字。
她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要给她取这个名字,为什么不跟母亲姓。母亲那时只是温柔地笑,没有回答。
小时候她不懂母亲眼中复杂的火焰,到了现在,她不愿意再懂了。
李继业垂下眼,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以前不觉得自己缺什么。
虽然是单亲家庭,经济条件一般,日子并不宽裕,可母亲给她的爱足够充沛,足够温暖。她不负自己名字的期待,从小到大成绩优异,性格也开朗,一路考入国内顶尖学府。
她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稳步向前。直到大一暑假,一场车祸夺走了母亲的生命,紧接着,所有东西都像泡沫般轰然破裂,随着母亲的逝去而消散。
她被认回李家,也在一夜之间,从母亲骄傲的女儿,变成了所有人口中的污点。
私生子这个身份,将她牢牢钉在耻辱柱上。
她回李家才不满两个礼拜,生父待她很好,至少表面上很好。他声称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说要好好补偿她,但同父异母的哥哥却死咬着她不放,羞辱、试探、针对,样样不落。
然而这一次李承泽却没阻止她参加这场聚会,甚至还破天荒地叮嘱她要好好表现。
李继业不蠢,她是个聪明人,从生父阴晴不定的脸上察觉出了些许端倪:在她回来之前,李承泽惹上了一个不能惹的人,而李家为此需要花费巨大的代价。
几乎是在一瞬间,李继业就明白了,她的回归并非是出于一位父亲对过去恶行的忏悔,给予的关注与宠爱也不过是李昊阳用来敲打亲生男儿的工具。
换言之,她是一块磨刀石,是一枚摆上台面的筹码,是命中注定要被推出去承受怒火的牺牲品。
唯独不是女儿,更不是一个人。
一股出奇的愤怒灼烧她的心脏,燃烧殆尽后徒留一堆苦涩的余灰。
她恍然知晓了那双熟悉眼眸里的火焰。
直到走进这间包厢,李继业才终于知道,那个不能招惹的大人物是谁。
一扇屏风横在中间,像一道无形的界线,隔绝出两个世界。
外面的客厅明亮鲜艳,到了这里,却仿佛被抽去了声音与温度,只剩下近乎真空的寂静。
屏风里侧的颜色锋利得过分。灯带的光斜斜压下来,落在唯一坐着的人身上,将她的轮廓分割成清晰的明暗两面。
黑白光影在她身上堆叠,衬得那股气势愈发深邃,也愈发迫人。
谈总,谈峥。
李继业的心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后知后觉的忐忑涌上心头。
她第一次听说谈峥的名字,还是几年前,那时媒体还称她为“小谈总”。
即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生,也能在新闻或是某些试卷材料里看到她的事迹。
大学时期,谈峥凭一己之力盘活了濒临倒闭的珠宝公司璎珞,拿下千金难买的祖母绿矿脉,又请出国家级珠宝设计大师林安出山,短短两年便让一个濒死品牌市值翻了百倍,能与国际著名的珠宝品牌一较高下。
谈峥是无数少女少男心中的偶像,包括少年的李继业。
现在这个赫赫有名的女人就坐在她的面前,气场强大,神色未明。
李继业喉咙发紧,却没有后退,一股灼热的迫切感和报复欲从胸腔深处涌上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急促得让她有点想吐。
空调的暖风吹她濡湿的掌心,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在短暂的眩晕里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旁的男侍在谈峥的示意下走上前来,替她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