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刻意去逮温叙白。
大多数时候,他靠在床头看书,咳嗽也时有反复,但精神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眉宇间那股沉郁的病气淡了不少。
他也知道温叙白每天都会来,但不是明着来,而是偷偷地。
有时他假装睡着,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门帘被掀起一角,一道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停留在他脸上片刻,又飞快地缩回去,门帘落下,脚步声悄悄远去。午后,他半睡半醒间,都能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地进来。
每次察觉到温叙白的偷偷探视,陆云帆的嘴角都会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而心里那点因为身体不适而带来的阴郁,似乎也被这点小心翼翼的笨拙驱散了一些。
逗弄这样一个心思全写在脸上的小家伙,似乎成了他病中难得的乐趣。
这天下午,傅忠在收拾房间时,在角落矮柜后面,发现了一个深色玻璃瓶。
瓶子不大,样式普通,但拧开瓶盖一闻,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便飘了出来,是上好的梨花白。
傅忠皱了皱眉。
先生病中忌酒,这院子里除了偶尔来骚扰的江少爷,没人会带酒进来。
江少爷上次来,似乎确实拎了个小包裹……
傅忠本想直接把酒处理掉,但转念一想,又放回了原处,只是用一块布稍微盖了盖。
他了解自家先生的性子,也大概猜得到江少爷留酒的用意,无非是让先生在实在心情极度烦闷时,偷偷抿一小口,聊作慰藉。只要不过量,偶尔一点点,苏医生也说无大碍。
他不动声色地将酒瓶放回角落,继续收拾,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是夜,月色朦胧。
温叙白因为白天采药走得远了些,又惦记着陆云帆的病情,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口干舌燥,起身想去厨房倒水,却发现水壶里空空如也。
夜深了,他不想惊动傅伯,便自己提着空水壶,轻手轻脚地在屋里寻找。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隐约看到角落矮柜后面似乎有个瓶子。他以为是傅伯存放的凉开水,便摸索着拿了过来。瓶子入手微凉,触感是玻璃的。
他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一股奇特又有些冲鼻的味道钻入鼻腔,但他从未喝过酒,自然不识得这是酒。
口渴得厉害,他也顾不上多想,以为是什么味道奇怪的水,仰头就对着瓶口,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起初是清甜,随即一股灼热感猛地从喉咙直冲胃部,然后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感觉又辣又冲,呛得他立刻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咳……这、这是什么水……好奇怪……”温叙白捂着嘴,小声嘀咕,觉得脑袋有点发晕,脸上也迅速热了起来。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那种奇怪的眩晕感甩掉,却觉得脚下有点发软,视线也有些朦胧。
他扶着墙,慢慢往自己房间走,可不知怎么的,脚好像不听使唤,走着走着,竟鬼使神差地朝着陆云帆房间的方向去了。
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去看看陆先生……就偷偷看一眼……他今天咳嗽好像少了点……不知道睡得好不好……
陆云帆其实没睡。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就着床头微弱的光线,慢慢看着。
忽然,他听到门外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听不出是谁,于是抬起眼,看向门口。
门被一只微微发抖的手推开,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挪了进来。
是温叙白。
他穿着睡觉时的白色中衣,头发有些凌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眼神迷蒙,水光潋滟,失去了平日的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茫然。
他站在门口,似乎有些困惑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歪着头,眨了眨眼睛,看着床上的陆云帆。
陆云帆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书,几乎立刻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梨花白酒香,再看看温叙白这副模样,心下顿时了然。
这小家伙看来是误喝了江辞瓷留下的酒,看这反应,恐怕是平生第一次沾酒,而且……喝得还不少。
他没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温叙白,想看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温叙白似乎终于确认了床上的人是谁。
他咧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带着醉意特有的憨态,和平日里羞怯紧张的模样判若两人。
“陆……陆先生……”他开口,声音软糯,带着点黏糊糊的鼻音,像是在撒娇,“您……还没睡呀?”
陆云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