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穷困潦倒、不知明日生死的人,”他微微偏了偏头,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疑惑,“到底有哪里……值得你几次三番,示好,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温叙白骤然涨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另眼相看?”
轰——!
温叙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冲上了头顶。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手指死死抠着粗粝的茶杯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温叙白心乱如麻,他想说自己只是出于善意,见不得人受苦,可所有的话,在对方那平静的诘问下,都显得如此欲盖弥彰。
因为他心底深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否认,从第一眼起,那种强烈不受控制的吸引。
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像飞蛾看见了火,明知危险,却依旧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不、不是的……”他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带着难堪的颤抖,“陆先生,您误会了……我、我没有……我只是……” 他语无伦次,越说越乱,脸上的红潮退了又起,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傅忠站在一旁,从陆云帆开口说第一句话起,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先生。
然而,当他的目光顺着陆云帆的视线,落到温叙白那张慌乱无措的脸上时,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是这样。
这温家后生,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傅忠看着温叙白。
这年轻人眉目清俊,气质干净温润,眼神清澈,一看便知心性纯良。
怪不得之前他看向先生时的目光里是藏不住的关切,甚至是小心翼翼的悸动。
傅忠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倒也不奇怪。
自家先生是何等人物?
即便如今重病缠身,困于这陋室之中,可那通身的气度,那浸入骨子里的清贵与凛然,又岂是这小镇上的人可比拟的。
莫说这清溪镇,便是放到那繁华无匹的临江城,先生也依旧是人群中最为耀眼夺目的存在。无数年轻男女为之倾心,所以温小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傅忠的心又沉了下去。
只是先生如今这般境况,前程性命尚且渺茫,又如何能沾染半分这等红尘情愫,看来这温家后生的一片心意,注定是镜花水月,空付流水。
想到这里,傅忠看向温叙白的眼神里,便不由得多了一丝怜悯。
陆云帆将温叙白所有的无措尽收眼底,没有继续追问,缓缓向后,靠在了冰硬的竹椅椅背上。
“傅忠。”
他开口,声音比带着疲惫。
“送温先生出去吧。”
他不再看温叙白一眼,只是微微阖着眼,声音平淡地吩咐:
“我累了。”
温叙白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陆云帆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着头,脸朝向屋内更昏暗的方向。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苍白的肤色映得如同冷玉,毫不留恋的送客姿态。
傅忠已经应了一声“是”,走到温叙白身边,低声道:“温小哥,请吧。”
温叙白僵硬地站起身。手里的粗瓷茶杯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靠在椅中的身影。
最后只是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傅忠,走向那扇敞开的房门。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云帆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傅忠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那身影,连同那满屋的清苦药味和令人窒息的沉默,一并关在了身后。
院子里,天光比屋内亮些,但暮色已开始悄然弥漫。那方四方的天空,变成了更深的青灰色。
傅忠送他到院门口,脸上已恢复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什么。
“温小哥,今日多谢你来探望。陆先生他……身子不便,若有怠慢,还望海涵。”傅忠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异样。
温叙白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是我唐突了。傅伯,请……请照顾好陆先生。”
“分内之事。”傅忠点了点头,替他拉开了院门,“温小哥,慢走。今日之事……”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温叙白一眼,“还望勿要对外人提及。陆先生喜静,不喜打扰。”
“……我明白。”温叙白低声道,迈步跨出了门槛。
温叙白独自站在巷子里,暮春傍晚的风带着未散的寒意,巷子很深,很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来时的那点隐秘的悸动,此刻全都消散了。
他慢慢地走着,脑子里的思绪纷乱如麻,理不出个头绪。胸口某个地方,闷闷地发疼,并不剧烈,却绵长而清晰。
他知道,自己应该把今天的一切都忘掉。
可是……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那巷子深处,暮色四合,暗红色的旧木门,早已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了。
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温叙白在渐渐深浓的暮色里,站了许久。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消散在带着寒意的晚风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