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有?” 温奶奶歪着头,打量着他躲闪的眼神,笑意不减,“那你这一整天魂不守舍的,对着书傻笑,又叹气,饭也吃得少……不是惦记姑娘,难不成是惦记山里的野兔子了?”
“奶奶!” 温叙白又羞又急,却又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无奈地喊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角。
心里那一抹念想是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毕竟那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病重神秘的陌生人,而他惦记他做什么?
“好啦好啦,奶奶不说了,不说了。” 见孙子真的窘迫得不行,温奶奶笑着拍拍他的手背,重新拿起针线,“年轻人嘛,有心事也正常。不管你惦记谁,只要人好,对你好,奶奶就高兴。”
温叙白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被奶奶这番善意的打趣搅得更加纷乱。他走回窗边坐下,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云层被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雪。温叙白去镇子西头的杂货铺,给奶奶买一包新到的红枣。
回来时,手里提着用草绳系好的纸包,冷风一吹,纸包沙沙作响。
他低着头,想着奶奶最近咳得少了些,用这红枣配上些老冰糖炖了,夜里喝一碗,应该能睡得好点。
心思飘着,脚步便跟着感觉走。
等他觉得周遭过于安静,下意识抬起头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是那条狭窄僻静的石板小径,而巷子尽头,那扇门环暗红的旧木门,静静矗立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正望着他。
心,毫无预兆地在胸腔里狠狠擂了一下,而冷风灌进领口,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不是因为冷。
他怎么又走到这里来了?
理智瞬间回笼,带着尖锐的警报,他应该立刻转身,像被火烫到一样逃离。
可是,双脚像被钉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挪不动分毫。目光像是自己有意识,死死胶着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缝里透不出丝毫光亮,也听不见任何声息,死寂得如同一座坟墓。
那人还好吗?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再次固执地钻了出来。用了那样凶险的药,在这阴寒破败的小院里,他……真的能熬过去吗?
那个老仆看起来忠心,可年纪大了,能照顾周全吗?这天气,眼看就要下雪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
他只是……想问一句。
就一句。
隔着门,不问姓名,不问来历,只问一句,那位公子,可还安好。
仿佛只要得到一句“尚可”的回应,哪怕只是隔着门板传来的一声模糊,他心底那莫名悬着的感觉,就能落到实处。
他就能真的转身离开,把那一晚的惊鸿一瞥,连同这点不合时宜的惦念,彻底埋进心底,再不翻起。
这个念头,给了他一种虚妄的勇气。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冰冷的寒意刺得肺叶生疼,却让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他提着红枣包的手,握了又握。
在原地又僵立了片刻,他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腿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最终,停在了那扇旧木门前。
他抬起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停顿了足足有三息,才屈起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三声轻响,在寂静无人的深巷里,清晰得让人心慌。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巷弄的呜咽。
他等了一会儿,觉得那沉默像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稍微重了些,指节叩在冰冷的木头上,有些疼。
“请问……有人在吗?” 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紧,努力让语调听起来平常,“我前几日来送过药。想问问……少爷的病,可好些了?”
说完,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心脏在寂静中跳得飞快。
门内,依旧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傅忠就在门后,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门板。他听到了敲门声,听到了那清朗温和的询问。
傅忠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揉了一把,酸涩胀痛。他认得这声音和那张干净的脸,少爷用了他的药,这几日能勉强坐起身,喝下几口汤了。这份恩情,老人是记在心里的。
他甚至幻想过,等少爷真的大好了,他定要备上厚礼,登门道谢。
可这扇门,不能开。
一旦开了,谁知道会放进什么,是单纯的关心,还是别有目的的窥探呢?少爷再也经不起任何波折了。
他必须像一块石头,死死守住这里,将一切可能的变数,都挡在外面,哪怕是……
于是,傅忠死死闭上眼睛,粗糙的手掌紧握成拳。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秒都像世纪那么长。
门外的温叙白,只觉得那无声的拒绝,比冬日最冷的风还要刺骨。
脸颊火烧火燎,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包用草绳系着的红枣。粗糙的草绳磨着他的掌心,有些刺痛。
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等待。
转过身踏着来时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回走。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口,融入小镇灰蒙蒙的底色里。
脚步声彻底远去,巷子重归寂静。
门内,傅忠听着那消失的脚步声,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里屋,靠坐在床头的陆云帆,似乎被外间那轻微的动静惊扰,浓黑的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因为生病,蒙着一层空茫的雾气。
他有些疑惑地转动眼珠,看向紧闭的房门方向,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觉得,胸口那阴燃般的灼痛,似乎又清晰了一分,而窗外的天,阴沉得让人透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