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晶藤”磨成的细粉,赤红如血,混在浓黑粘稠的药汁里,被苏绾凝捏着陆云帆的下颌,一点点灌了进去。
那药汁入口极苦,过后却泛起一股奇异的灼热,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陆云帆昏沉着,被那猛烈的药力激得浑身剧颤,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额角颈侧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寝衣。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是涣散的,映着油灯微弱的光,却奇异地燃起两簇幽暗的火苗。
苏绾凝紧抿着唇,一手按住他因痉挛而绷紧的手臂,另一手银针飞快落下,封住几处大穴,引导着那狂暴的药力,强行压向那肆虐的源头。
陆云帆死死咬住牙关,齿缝间渗出猩红的血丝,混合着冷汗,蜿蜒而下。他攥紧了身下粗糙的被单,指骨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血管狰狞可怖地凸起,仿佛随时会爆裂开。
但他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在死寂的屋子里回响,每一下,都拉扯着旁听者的神经。
傅忠守在门外,整个人几乎贴在门板上,老泪纵横,双手合十,对着虚无的神佛无声地祈求,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陈一舟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面沉如水,眼神却死死锁住房门,紧绷着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
拉扯的每一秒,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那令人心悸的痉挛和喘息声,终于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令人不安的平缓。
苏绾凝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缓缓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手指搭上陆云帆冰冷湿黏的腕脉,凝神细辨许久,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陈一舟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低声道:“如何?”
苏绾凝脸色苍白如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厉害:“药力……暂时压住了。症状被逼退了一些。他……暂时不会死了。”
傅忠听到这话,却如同听到了天籁,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整个人软软地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捂住脸劫后余生般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苏绾凝没看他,也没看床上似乎又陷入昏睡的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外面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吹进来,吹散屋里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药味和血气。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茫而疲惫,心里明白这药带来的所谓“好转”,不过是烈火烹油,是濒死前最后一次、也可能是最猛烈的一次回光返照。
它强行激发了陆云帆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元气,暂时压住了“烬火”,却也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下引爆了最后的地泉,喷涌之后,便是彻底的枯竭与崩裂,可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而之后的反扑,将会是毁灭性的。
可这话,她不能说。
看着傅忠那骤然亮起希望的眼神和陈一舟明显松了一瞬的肩背,她只能将所有的沉重与绝望,死死压在心底。
接下来的几日,药效竟真的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在陆云帆身上显现出来。
他咳血的次数明显减少了,虽然咳嗽依旧,但不再那般撕心裂肺,最让傅忠老怀大慰的是,他竟然能靠着床头,慢慢坐起来一会儿了。
虽然只是坐着,身上盖着厚厚的旧棉被,背后垫着傅忠拆了一件棉袄才做成的软枕,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整个人清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那一直深锁着的眉宇,似乎微微舒展了些许,也不再终日昏睡。
傅忠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每日变着法儿想弄点有营养的东西。
他大清早走很远的路去稍大的集市,买回据说是山里人偶然猎到的野鸡,在小院的土灶上用心地炖汤。
将汤熬得奶白,小心翼翼撇去浮油,只留下最清醇的一小碗,端到陆云帆面前。
“陆先生,您喝点,趁热,补补身子。” 傅忠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颤抖的喜悦。
陆云帆淡淡地瞥一眼,然后慢慢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平常他吃得很少,吞咽时眉头会不自觉地微蹙,因为现在似乎连进食都成了一种负担。但他喝了,就足够让傅忠偷偷抹去眼角的湿意。
苏绾凝仍是隔几日深夜才来,把脉,换方,针灸。她开的药方又换了,不再是之前那般猛烈的虎狼之药,而是些温补调理、固本培元的寻常药材,药性温和了许多。
傅忠煎药时,那苦涩的气味似乎都淡了些。苏绾凝每次把完脉,什么也不多说,只对傅忠点点头。
傅忠便觉得,是真的“尚可”了。
陆先生在好转,虽然慢,但总归是往好的方向去。他甚至开始偷偷盘算,等陆先生再好些,是不是该换个更暖和舒适些的地方养着,这小院终究是太简陋,太阴寒了。
只有苏绾凝自己知道,指下那脉象,看似平稳了些,实则根基已朽,浮滑无力,如同狂风暴雨前最后一点虚假的宁静。
她开的那些温补药,不过是杯水车薪,勉强维持着这具破败身躯表面那点可怜随时会熄灭的生机之火。
她看着陆云帆偶尔望向窗外时的疲惫,心头便像压着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救过很多人,也眼睁睁看过很多人死去,可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感到如此深重的无力与悲凉。
在她看来,无疑是在为注定要坠入深渊的人,编织一张脆弱下落的网,而织网的人和网上的人,都清醒地知道这网的结局是什么。
陈一舟来得更少了,但每次来,带来的消息都让这院子里虚假的平静蒙上一层更厚的阴影。
傅家人的往来越来越频繁,手段也越来越露骨,庄园外围的眼线几乎已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陈一舟用铁血手腕处理了几批不安分的人,暂时压住了阵脚,但谁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压抑。
这些,陈一舟不会在陆云帆清醒时说。
傅忠听着这些,刚刚升起的那点欢喜便如同被冷水浇透,只剩下更深的恐惧和忧虑。
他看向里间,陆先生正闭目养神,苍白的脸上是一片近乎祥和的平静,老人便死死咬住牙,将所有的惊惶都咽回肚子里,只更加细心地照料,仿佛这样,就能将外面那些豺狼虎豹,都挡在这简陋的院墙之外。
而一墙之隔,巷子的另一头,温家铺子里的日子,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石子,那圈涟漪久久不肯散去。
那张脸,总在不经意间撞进温叙白脑海里。
他看着泛黄书页上的那些字,视线却渐渐模糊,眼前晃动的,是那晚油灯下惊鸿一瞥的侧影,那紧蹙的眉头,那覆盖下来如同垂死蝶翼的长睫……几乎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奶奶偶尔的咳嗽和远处隐约听不见的咳声。
他会忽然惊醒,坐起身,心口空落落的,然后在黑暗中静静坐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巷子最深处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开始频繁地想起那截药,如此凶猛的药力,那人那样孱弱的身体,如何承受得住?是好了些,还是……更坏了?
这些念头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知道自己不该想。
陈一舟冰冷的警告言犹在耳,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仿佛还在盯着他。他该忘掉,像那晚承诺的那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控制不住。
“小叙,” 一日午后,温奶奶靠在床头,就着窗光缝补一件旧衣,抬眼瞧见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的孙子,脸上便露出了然又慈爱的笑意,“发什么呆呢?书都拿倒了。”
温叙白猛地回神,低头一看,手里的书果然拿倒了。脸颊顿时有些发烫,他慌忙将书正过来,掩饰般地轻咳一声:“没、没发呆,奶奶。就是……就是阳光有点晃眼。”
“哦?晃眼?” 温奶奶眯起眼,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我看不是阳光晃眼,是心里头晃悠着别的东西吧?” 她放下针线,朝温叙白招招手,等他走近了,才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味道问:“跟奶奶说实话,是不是……瞧上哪家姑娘了?是哪家的?东街卖豆腐的李家丫头?还是西头王裁缝家的外甥女?嗯?”
“奶奶!” 温叙白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了,像是要烧起来。他急急地打断奶奶的话,声音都变了调,“您、您别瞎猜!没有的事!我、我谁也没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