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你送药来,是善举。傅忠付你钱,是买药,也是买你闭嘴。” 陈一舟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形带来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温叙白,“从现在起,忘了这个院子,忘了你来过这里,忘了你见过的人,也忘了‘血晶藤’这三个字。回去之后,有人问起,就说夜里从未有人敲门,你也从未出过门。明白吗?”
温叙白脸色微微发白,他抬起头,直视着陈一舟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声音依旧竭力保持着平稳:“我只是来送药,并不想知道任何不该知道的事情。”
“最好如此。” 陈一舟扯了扯嘴角,“清溪镇很好,你和你奶奶在这里过得也很安稳。有些事,知道了,对你,对你那位病弱的奶奶,没有半点好处。相反,可能会带来你们无法承受的灾祸。我们……”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里的血腥与权势,已足够让人胆寒,“处理麻烦的方式,一向很干净。”
温叙白的指尖瞬间冰凉。他听懂了那毫不掩饰的威胁,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垂下眼睫,低声回答:“我明白了。今晚我从未出过门,也从未见过各位。药,是我前日不小心遗失在山道边了。”
陈一舟审视了他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最后稍微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傅忠,送他出去。从后门走,绕路回去。”
傅忠连忙应了,示意温叙白跟上。
温叙白转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小院。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里间那扇一直紧闭的破旧木门,因为苏绾凝急促的进出,被带开了一道稍宽的缝隙。
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至极。可就在那惊鸿一瞥的瞬间,温叙白的目光,被某种无法言说的力量牵引着,穿过那道缝隙,落在了屋内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
床上的人似乎被刚刚灌下的猛药激得短暂清醒,正微微侧着头,向着门外的方向。油灯昏暗的光,恰恰勾勒出他半边脸颊的轮廓。
那是一张……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脸。
透明般的苍白,没有一丝活气,像上好的冷玉,又像即将碎裂的薄冰。
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倦怠,仿佛一朵被狂风骤雨打落到泥泞里的名花。
可就在这苍白与破碎之上,却奇异地绽放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惊艳。
尤其那双眼睛,虽然此刻半阖着,浓黑的长睫如同垂死的蝶翼,覆盖下来,却在那一瞥之间,仿佛有幽深的火焰。
只是一瞬。
门很快被里面的人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可就那一瞬,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了温叙白的心上。
他脚下猛地一绊,差点摔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快走。” 傅忠在他身后低声催促,语气已恢复了平时的苍老。
温叙白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江倒海般的异样,强迫自己不再回头,跟着傅忠,从院子另一侧一扇更为隐蔽的小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去的路,月色似乎更冷了。傅忠沉默地送他到离家不远的一个巷口,便停住脚步,低声道:“温小哥,今晚……多谢了。记住你说的话,对你好。” 说罢,转身匆匆没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温叙白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夜风拂过,他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截药坚硬冰凉的触感,可眼前却反复浮现着那张苍白破碎、却又惊艳到令人窒息的脸。
他快步走回家,轻轻关上门,插好门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内室传来奶奶一声模糊的梦呓。
温叙白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