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里是一片浓重的油彩,像是有人把一整管颜料直接挤在了玻璃上,然后用画笔随意涂抹了几笔。
但那些涂抹并不是随意的。
秦淮序很快看出来了——那些色块正在缓慢地变化,像是有某种秩序在背后驱动着。
“看看吧,看完就懂了。”教书先生说。
镜面里的油彩开始流动,颜色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是一幅画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笔一笔地完成。
先是背景——一片灰蒙蒙的树林,树木稀疏,枝干扭曲,像是被风常年吹刮后长成的模样。
然后是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树梢。
接着,画面里出现了人影。
三个人。
秦淮序认出了其中两个——宋知闲和白言昱。
他们站在一片空地上,白言昱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宋知闲侧身站着,姿态紧绷,像是在戒备什么。
第三个人站在他们对面。
穿着深色的衣服,身形瘦削,站姿有些佝偻。
他的脸起初是模糊的,但随着油彩的流动,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高睦。
“这是……”丛逸舟低声说。
“你们想知道的事,就在这里面。”教书先生说,“但你们得自己看。”
镜面里的画面继续变化。高睦抬起头来,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某种不在画面里、但确实存在的东西。他的表情让秦淮序心里一紧。
那是一种茫然的、近乎失焦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混乱——他好像在努力辨认什么,但眼前的一切都在不断地滑走,像试图用手抓住流水一样徒劳。
高睦抬起手,朝着宋知闲和白言昱的方向伸出去。但他的动作很慢,很不确定,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着,像是在试探一个看不见的边界。
“他看不清了。”丛逸舟说。
教书先生没有回应。
画面里,白言昱向前迈了一步。
他张嘴说了什么,但镜面没有声音,只有沉默的画面在继续流动。
高睦的手收回去了一些,但他的表情变了——那种茫然的混乱开始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取代,像是在辨认着。
如某种维持了很久的壳,在这一刻无声地裂开了一条缝。
从高睦的嘴中他辨认着:你们终于来了。
油彩在这时候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高睦周围的颜色开始变淡,不是消失,而是褪色,像一幅画被长时间暴晒后失去了原本的鲜艳。
他脚下的地面从深褐色变成了灰白色,身后的树干从墨绿褪成了浅灰。
而他眼中的世界——镜面给了一个特写,虽然只是油彩构成的面孔,但那双眼睛里的内容清晰得令人不安。
瞳孔里映出的画面是破碎的,像是被打碎后再拼起来的玻璃,每一块碎片里都是一个不同的世界,但它们正在一块接一块地变暗,变灰,变成空白。
“他的意识在被腐蚀。”秦淮序的声音很平,但丛逸舟听得出他刻意压住了什么。
教书先生终于开口了:“颜色是最先离开的。然后是形状,然后是声音,然后是记忆。一样一样地,像退潮一样。最后什么都不剩。”
丛逸舟盯着镜面里的高睦,攥紧了拳头。
画面开始模糊,油彩重新流动起来,像是有人在用松节油擦拭画布,把刚刚画好的部分一点一点地抹去。
高睦的身影变淡了,宋知闲和白言昱的身影也变淡了,树林和天空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
但镜面没有完全归于空白。
在画面的边缘,那片混沌的灰色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秦淮序猛地站了起来。
“那是——”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被什么拽住了。
不是镜面中央正在消失的画面,而是镜面角落。
那片不属于中央大画面的地方,那片镜子的边缘区域,本应该是空白的、映不出任何东西的镜面,此刻却浮现出了油彩的颜色。
丛逸舟也注意到了。
镜子的右下角,一个小小的方形画面正在成形。
它的尺寸不大,只有巴掌见方,但里面的内容清晰得刺眼——两个人,坐在一起,姿态很亲密。
一个人的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肩上,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话。
那两张脸,他和丛逸舟都再熟悉不过。
因为那就是他们自己。
【本章可以看下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