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教书先生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妥协,“既然门已经开了,那就进来。该知道的,总是要知道的。”
朱红木门彻底打开了。
门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屋子向内纵深,从前到后拉得很长,像是一条走廊被改造成了房间。
两侧的墙上密密麻麻地挂着东西,不是画,是镜子。
如果镜子换成油画的话,简直和初次到来副本时所处的画廊一模一样。
但这里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些镜面已经斑驳,有些却光洁如新。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这间屋子的样子——至少不完全是。
秦淮序从一面镜子边缘瞥见了一片他不认识的天空,灰蓝色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颜色。
“别乱看。”教书先生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那些镜子不是给你们看的。看多了会迷路。”
他带着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里。这间屋子没有镜子。四面墙都是空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木头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焰很小,只照亮了桌子周围一小圈地方。
教书先生坐下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坐吧。”
秦淮序和丛逸舟坐下来。油灯的光在三个人脸上跳动着,明灭不定,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
教书先生沉默了很久。他盯着油灯的火焰,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积了很久的气一次性吐了出来。
“你们上次来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门口时平稳了一些,“也是坐在这两张椅子上。秦淮序坐左边,丛逸舟坐右边。和现在一模一样。”
“上次是什么时候?”丛逸舟问。
教书先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注视,像是看着一个不知道自己已经摔碎了珍贵东西的人。
“你们不记得了?”教书先生问。
“不记得。”丛逸舟说。
教书先生又转头看秦淮序,秦淮序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那表情仿佛告诉他,不要在问了。
教书先生作罢,随即严肃道:“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教书先生的话让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秦淮序没有追问“上次”的事。他只是沉默着,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折起来,收好,留到以后某个合适的时机再打开。
丛逸舟却不同。他微微偏头看了秦淮序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把那点疑惑咽了回去。
“我们来打听几件事。”秦淮序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画家那幅画的签名——到底在哪里?”
教书先生没回答,只是把目光从油灯上收回来,落在秦淮序脸上,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的分量。
“画我们已经看了好多。”秦淮序继续说,“都没有任何签名或标记。但我知道它应该有。画家的习惯不会改变,每一幅画都会留下痕迹。要么在画框背面,要么在颜料底层,要么……”
他停了一下,丛逸舟紧接道。
“要么藏在画本身的内容里。”
教书先生仍然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问到这一步。
只是没想到问出最后一句话的竟是丛逸舟,他还是跟以前一样聪明。
不等教书先生回答,丛逸舟的话语已经道来:“第二个问题。”语气比秦淮序更直接一些,“您见过高睦吗?”
教书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起来格外分明。
“高睦。”教书先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个很久没有说出口的词,“你们找到他了?”
“没有。”秦淮序说,“所以我们来问您了。”
教书先生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不是简单的否定,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
“我不能告诉你们全部。”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有些东西,说出来就失去了意义。你们得自己去领悟,去发现。这是规矩,也是保护。”
“保护谁?”丛逸舟问。
“保护你们。”教书先生说,“也保护那些答案本身。有些事情,不是知道了就能解决的。你们需要的是理解,而不仅仅是信息。”
话落他看着丛逸舟又补充道:“或许,
你身边这位会比我更清楚一些。”
丛逸舟狐疑的回头看了眼秦淮序,并未多说什么。
他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但教书先生已经站起来了,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这场对话的句点已经画好了。
“跟我来。”
他没有等两人回应,径直朝门外走去。秦淮序和丛逸舟对视一眼,起身跟了上去。
教书先生带着他们穿过那条挂满镜子的长廊。
这一次,秦淮序刻意没有朝任何一面镜子多看,但他的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过了几面——一片灰蓝色的天空,一片陌生的海岸,一条看不清尽头的街道,还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后面似乎站着一个人,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走过了。
教书先生在长廊尽头停下来。那里有一面镜子,比其他的都要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
镜框是深色的木头,雕刻着繁复的纹路,但那些纹路已经被岁月磨损得模糊不清了。
这面镜子和其他镜子不一样。它没有映出这间屋子的样子,也没有映出站在它面前的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