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侍萍”垂着眼,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是鲁贵的女人,来给太太送衣服。”她的手指紧紧绞着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老爷看着面善,像是在哪见过。”
“胡说!”“周朴园”猛地别过脸,却不敢再看她,“没见过,你下去吧。”他的喉结动了动,拿起桌上的水杯,却几次都没碰到杯柄。
“蘩漪”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周朴园,你也有怕的时候?”她端起桌上的药碗,手腕一扬,半碗黄褐色的药汁“哗啦”泼在猩红的丝绒桌布上,像绽开一朵丑陋的花,“你心里的那点秘密,早晚要烂在这屋子里!”
观众席里一片安静,不知是谁轻轻吸了口气。舞台上方的追光忽然开始旋转,白的、黄的、蓝的光在演员们脸上晃过,像雷雨前翻滚的云。“周朴园”猛地挥开桌上的台灯,灯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灯泡在地毯上滚了几圈,碎了。
“滚!都给我滚!”他指着门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鲁侍萍”默默地转身,布包在臂弯里晃了晃,背影单薄得像片纸。“蘩漪”站在原地,看着“周朴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旗袍的下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这时,礼堂的音响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点,混着风声和雷声,像真的有一场雷雨要从舞台上倾泻下来。观众席里爆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
幕布缓缓合上,后台传来演员们压抑的欢呼声。许亦舟抹了把额角的汗,高砚淮也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幕布缝里漏出的光,映着他们年轻的脸,和舞台上那个风雨飘摇的旧时代,重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下一幕开始了——
幕布再次拉开时,学校礼堂的追光“啪”地打在舞台中央,昏黄的光里,林随棠饰演的四凤攥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脚步细碎地从侧幕走出来。她穿着半旧的月白短衫,袖口磨起了毛边,裤脚挽到脚踝,露出沾着些泥点的布鞋——那是鲁贵让她去买烟跑出来的痕迹。
“太太,您要的茶。”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线,软乎乎的,却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颤。说话时头埋得低,眼睛只敢盯着“繁漪”脚边的地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指节泛出浅白。
“繁漪”的声音像冰棱子:“你先搁那儿。”
“四凤”应了声“是”,弯腰放茶时,垂着的辫子滑到胸前,她忙用胳膊肘去压,却不小心带倒了桌角的玻璃杯。“哐当”一声脆响,礼堂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窃笑,她的脸“腾”地红透,慌慌张张地去捡碎片,指尖被划破了也没察觉,只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太太,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收拾……”
“繁漪”瞥着她:“慌什么?”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手指捏着碎片僵在半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没让掉下来。过了几秒,才又小声说:“我、我这就扫干净。”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却硬撑着,像株被风刮得打颤,却还想抓住泥土的草。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却还是低着头,把碎片一片片捡到碟子里,指尖的血滴在瓷碟上,像几朵小小的红梅。等她收拾完退到侧幕时,能看到她背对着观众,偷偷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又挺直了脊背。
追光移开时,舞台角落的阴影里,“四凤”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却还在努力发光的星子。礼堂里的风从幕布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辫子晃了晃,也吹得她眼里的光,亮了又暗。
厚重的丝绒幕布伴着低音提琴沉缓的调子,不慌不忙地往中间收拢,把台上演员的背影、未撤的布景一点点遮起来。暗红色的绒面吸走了舞台剩下的光,只有幕布滑动时轻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剧场里荡开,给半个小时起起落落的故事,画上了一个沉实的句点。
礼堂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走廊,远处的教学楼里,还有零星的灯光亮着,像这场雷雨过后,还没熄灭的星子。
“你俩真是笑死我了!”章晚桐笑着。
“哈哈哈,高砚淮穿旗袍的样子太好笑了……差点笑场了。”许亦舟回应。
“棠棠你没事吧,你是不是被扎到了?”高砚淮没理他们,细心又带着点急切地关心着林随棠。
“嗯,扎到了。”林随棠已经平静,淡淡地说。
“我放心了……”章晚桐欣慰的笑了。
……几个节目后,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舞台上,是齐景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