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做个营生。”
“什么营生?”
他没答,本来绷着的皮挤出一个笑:“这个……不方便说。”
杨梨没有再问,把那包银子推回去。
周成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杨娘子,我是好好跟你商量,你要是嫌少……”
“不是少不少的事,”杨梨把刀拿起来,“你这铺子典给我的时候说好了三年。我在这开了店,你说收就收,让我往哪搬?”
他卡住了,目光又不自觉地往墙角那个柜子飘了一下,但只一眨眼又挪开了。
“这铺子你是真的要收,还是有人让你收。”
周成的脸色变了,他没再说,把银子塞进袖子里,迈出门走了。
隔壁赵大嫂从自家铺子里探出头来,“那周成怎么来了?”
杨梨皱着眉道:“说是要把这铺子收回去。”
赵大嫂索性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跟你说,他那点底子,这条街谁不知道。他爹没了之后,家底全叫他败光了,就剩这间铺子典给你了。”
杨梨把刀搁下,听着。
“听说他爹死得也不干净,”赵大嫂凑近了些,声音又低了一截,“牵扯到什么案子里头。今日穿得倒体面,不知道又打什么主意。”
她铺子里有人喊她,留下一句“你自己留个心眼”,转身回去了。
晨光照进来,墙角的柜子显出木头的颜色,黄中带褐,纹路一道一道的,很密。杨梨看了一眼,端着豆腐转身进了灶房。
“阿梨,刚才外头那人说什么呢?”银娘有一下没一下地剁着肉,神色带着异样。
古婆子也凑过来,着急道:“听见什么收铺子,是怎么的事?”
杨梨把豆腐放在灶台上:“典这房子时签了三年的契。我不同意,他便拿不回去。”
“那他会不会去告官?”银娘放下刀,眉心拧着。
古婆子也跟着问:“他愿意赔钱,官府不会判?”
杨梨把豆腐放在桌上,声音平平道:“农忙期间,县衙不接这类状子。”她转头看了一眼灶上的锅,“今日是要吃豆腐鱼汤,还是鱼丸豆腐汤?”
银娘张了张嘴,见杨梨不愿再提,便收了话头。
古婆子还想再问,被银娘扯了衣袖:“娘,你快把韭菜洗了切了,该来不及了。”
“晓得了,就知道催。”古婆子忙去汲水洗菜,又转头喊了一嗓子,“阿梨,我要喝豆腐鱼汤。”
“成,那我去买条鱼。”杨梨解了围裙,挎上篮子出门。
巷子里的雾散尽了,石板路湿漉漉的。出了巷口,本要往鱼市去,她脚下一顿,拐去了东门码头。
沿着城墙走一刻钟,便到了渡口。平日里古婆子的卷饼摊子也摆在这里,今日还没出摊,那块地方空着。杨梨看了一眼,又往前走了一段。
东门街到了。
这条街上酒楼多,悬水的、临街的,一家挨着一家。
如意楼就在这条街上。她上次就是在这处掉下水的。后来在鱼腹里摸到一颗沙金,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那到底是运气,还是有人故意让她买那条鱼。
把鱼篮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往前走了几步,路边有个鱼摊。她蹲下来指着桶里的鱼:“这条多少钱?”
“四十文,小娘子来一条?”
“贵了。”她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一个摊子。这个摊子小一些,鱼不多,倒是有一桶鳜鱼。
桃花流水鳜鱼肥,这时候的鱼肉最嫩、最鲜。
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坐在一只倒扣的鱼筐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杆。
杨梨蹲下来按了按鱼肚子,翻了翻鳃,新鲜的。抬头问价时,发现那人正看着她。
那目光停在她的脸上,像是在认什么。杨梨眼底一沉:“这鱼怎么卖?”
摊主回过神来,把烟杆搁在膝盖上:“二十五文。”
“二十五文,带一条鲫鱼。”
“成。”
杨梨从袖子里摸出铜板递过去,摊主接过钱,扯了根草绳把两条鱼穿好,打了个结递给她。递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目光短些,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你很像一个人。”
杨梨接鱼的手顿了一下:“像谁?”
摊主看着她,张了张嘴,就那一眨眼的工夫,眼角的细纹像是深了一层。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低下头把手里的铜板数了一遍。
“认错了。”
杨梨站了一会儿,便提着鱼走了。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摊主已经重新低下头,把烟杆叼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