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时候,秦王向魏地派人安排诸项事宜,办事的臣子来报说有个小属国名叫安陵,不肯归降。
秦王开会着重讨论此事,李斯说安陵这个地方在秦昭襄王二十四年攻齐的时候曾被秦国纳入版图,时间长了没顾上管竟然成了魏的蜀国,建议直接派兵攻打,也算杀鸡儆猴,给韩地,赵地有二心的人做个榜样。
李信上次带二十万人伐楚失败,正是需要重新树立威信的时候,于是主动请命去取安陵。
尉缭突然虚情假意(赵高视角)地说,安陵不过弹丸之地,王上用五百里地易之,兵不血刃,何乐而不为?
秦王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派使者前往安陵要求换地。
安陵君以封地继承自先王要世代守卫不肯交换,秦王老不高兴,放话说你不给我就来抢,安陵君只得服软,派了使臣来商议。
赵高听说使臣名叫唐雎,此人曾在秦昭襄王时期出使秦国,说服秦昭襄王出兵救魏,据说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九十多岁了,活到现在,岂不是一百三十来岁了?
秦王在章台宫面见唐雎,省去了在朝堂会见使臣的诸多麻烦,甚至连佩剑都未收去。
赵高在心里嘀咕,秦王明明在意地不行,人来了反而又态度淡然,让使臣等着,只说他在忙。
秦王的书案永远堆着批不完的竹简,他看得认真,赵高在一旁磨墨。
说实话坐在这里实在无聊,赵高盯着秦王的侧脸看,按理来说他也三十好几步入中年了,不知道是基因好还是偷着吃药,看上去还是年轻英俊锋芒毕露,就是整天拉着脸老气横秋的——等等,赵高看着秦王英俊潇洒的脸庞,这瘦削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线的薄唇……胡亥似乎,和他爹越长越像了!
赵高简直不敢想象如果胡亥长成秦王的样子,还要他给洗澡喂饭,这对他的精神将是多么大的摧残!
“你看寡人做什么?”
秦王眉头一皱,赵高刷地低下头,“王上恕罪!”
秦王站起来整了整袖子,看样子是要去见唐雎。
章台宫的议事厅内,两列人相对而坐,右边是李斯,还有一个目似寒星。白衣如雪的青年。
是蒙毅。
在赵高来秦宫之前,主要由蒙毅担任秦王近侍,他来了之后蒙毅就升官成了郎中令,秦王身边离不开人,所以有时候他俩会两班倒。
按理来说蒙毅是赵高来到秦宫之后第二个比较熟的人,但不知为何他们就是亲近不起来,到现在还只是点头之交。
具赵高观察,蒙毅对所有人都淡淡的,但又不像李由那样拒人千里之外,大概就是,和世界保留着恰如其分的距离感。
他们对面首位坐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布衣人,约莫五六十岁,须发花白,路人脸的程度堪比李斯,不过面色红润,目光如炬,端的是一派浩然正气,显然养气工夫极好,此人应当就是唐雎,次位是个年轻人,面容清秀,是随行的副官。绷得紧紧的,大概很紧张。
秦王环视一圈,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他走到主位坐下,赵高立在他身后,没有佩剑,只背着一张弓,也没带箭。
秦王和唐雎客套了几句,唐雎话头一转,“臣听说,专诸刺王僚,彗星袭月;聂政刺韩傀,白虹贯日;要离刺庆忌,苍鹰击于殿上。”
秦王岿然不动,道:“王儿八岁时摔了寡人的玉琮,可算异象?”
李斯很会来事,立马嘻嘻哈哈地说:“长公子聪慧非凡,摔玉定是为了给王上消灾。”
蒙毅似乎也心生好奇,问道:“是何玉琮?”
这三个人开始旁若无人地唠家常,把使臣晾在一边。
唐雎隐忍不发,他身边的副官却面色忿忿,低声对唐雎说了句话。
唐雎脸上的苦笑一闪而过,突然直起身体,朗声道:“今天加上我,就是四位了。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佩剑出鞘三分,唐雎只感觉到脖颈上一丝凉意,一息之间,赵高已将弓弦抵在他的喉管。
“使君,得罪了。”
李斯在一旁状似十分惊讶地说:“赵车令,你这是做什么呀!?”
蒙毅用一种不赞成的眼神看着唐雎,“使君为官时日已久,已然忘了为官之本,若不为民请命,空惹天子之怒,岂不如孟子言: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
唐雎怒道: “封地受之先王,世代守护,怎能算作??争城以战!”
“哎使君说得这是什么话,这世间万物,岂有一尘不变的道理,秦九都八迁,从边陲小国东进关中雄霸一方,如果只是守着周天子给的秦邑……”李斯按着唐雎的手把他的剑按了回去,“刀俎鱼肉,尚未可知。”
唐雎还欲争辩,副官突然跳起来,大喝一声,冲向上坐的秦王。
秦王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从桌下抽出长剑,那副官神色狰狞地撞上剑刃,手中匕首哐当落地。
“……”
赵高的弓弦还勒在唐雎颈上,唐雎浑身一震,闭上眼睛,大概是认命了。
也是,这老头都百来岁了,活着都不容易了,安陵君还把这老古董派来外交,如果不是秦国兵力强盛不怕唬,派如此高龄的使臣过来简直是在碰瓷。
秦王把剑拔出来,他留了手,副官的伤并不致命,蒙毅将副官踹翻制住他,李斯掏出手帕在不沾血的宇宙锋上装模作样地擦拭片刻,口称:“王上的武艺又精进了!”
赵高简直要笑出声,不过现在是严肃场合……
“哈哈……”